阁楼所在的居民楼比梧桐巷更破旧。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,只剩一盏顽强地亮着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崔正浩送苏阳到三楼,看着她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,里面是那个二十平米的小空间。斜顶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,一眼望到头。窗户很小,透进来的光有限,房间里有些昏暗。
“你就住这里?”崔正浩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“嗯。”苏阳走进去,把书包放在桌上,“够住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崔正浩听出了里面的苦涩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——这是礼貌,也是分寸。但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空间,眉头越皱越紧。
书桌上堆满了习题册和参考书,墙上贴满了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。床单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插着几枝路边摘的野花。
这是一个勤奋、清贫、但努力维持尊严的孩子的世界。
崔正浩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的妹妹。如果她还活着,如果她遇到这种事,如果她也住在这种地方……
“那个跟踪狂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来过这里吗?”
苏阳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过了几秒,她才转过来,脸上有泪痕。
她指着门外走廊的阴影处:“他……他有时候会在那里等。晚上,我回家的时候,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那里,戴着那顶帽子……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崔正浩看向她指的方向。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,旁边堆着一些住户的杂物。那里的光线最暗,确实可以藏一个人。
他的拳头握紧了。
手里的那顶黑色鸭舌帽,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几乎要扔出去。
“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。”他说,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苏阳低下头,“我爸……他不会管我的。”
又是那个赌鬼父亲。
崔正浩的怒火在胸中翻腾。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,一个被跟踪狂威胁的女儿,一个孤立无援的处境……
他深呼吸,努力让自己冷静。
然后他做了个决定。
“你等等。”他说,转身下楼。
苏阳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又回来。两分钟后,崔正浩重新出现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那根棒球棍。
咖啡馆里那根,木质,手柄处磨得发亮,是他当年用的球棒之一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球棒递过来,“放在门后。如果有人敢闯进来,别犹豫,用力打。”
苏阳看着那根球棒,又看看崔正浩,眼睛里有水光在闪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用……”
“很简单。”崔正浩做了个挥棒的动作,“两只手握紧,瞄准,用力挥。你的力气可能不够大,但至少能吓退他。”
他把球棒塞进苏阳手里。木头很沉,带着岁月的质感和某种……暴力的暗示。
苏阳接过,手指抚过手柄处深深的手印——那是崔正浩十年前留下的,一个运动员青春的痕迹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轻声说,“真的……谢谢。”
“别说谢。”崔正浩摇头,“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。”
他看了看表,六点二十了。咖啡馆晚上七点要开门,他得回去准备。
“记住,”他郑重地说,“晚上锁好门,谁敲门都别开。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,我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“嗯。”苏阳点头。
崔正浩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然后转身下楼。
苏阳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,然后渐渐远去。
她脸上的脆弱和恐惧,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。
她关上门,反锁,把棒球棍靠在门后。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,从书包里拿出那顶黑色鸭舌帽——刚才崔正浩走的时候,她把帽子要了回来,说“看着害怕”。
现在,她看着这顶帽子,眼神像在看一件实验器材。
走到卫生间——阁楼里唯一的私密空间。她拧开水龙头,让水流满洗手池,然后把帽子放进去,用力按压,让水浸透每一根纤维。
浸泡五分钟。
这期间,她拿出那部旧手机,开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简陋的界面。这部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:苏振国。
她点开短信,输入:
“爸,学费凑够了,明晚八点来拿,现金。别告诉别人。”
发送。
几乎立刻,回复来了:
“真的?多少?”
苏阳打字:
“一万。够你还一部分了。但我要你答应我,这是最后一次。以后别再赌了。”
她故意说得像个还对父亲抱有希望的女儿。
苏振国的回复很快:
“好好好,爸答应你!明天八点,我去你那儿拿!”
苏阳看着那条短信,嘴角有了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然后她清空收件箱和发件箱,关机,把手机放回抽屉最底层。
回到卫生间,帽子已经浸泡得差不多了。她捞起来,拧干,然后做了一件让任何人看到都会毛骨悚然的事——
她把帽子扔进马桶里。
不是简单地扔进去,而是按下去,让帽子完全浸没在水里,然后盖上马桶盖,让它在那里浸泡一整夜。
明天早上,她会把帽子捞出来,装进塑料袋,扔到几条街外的垃圾站。浸泡过马桶水的帽子,即使被找到,上面的DNA和纤维证据也会被严重破坏,无法用于鉴定。
完美的证据处理。
做完这一切,苏阳洗手,用肥皂仔细搓了三遍。
然后她回到书桌前,打开加密笔记本,开始记录:
日期:4月17日
阶段:执行中期
进展:
1. “跟踪狂”袭击事件成功实施,崔正浩目击全程。
2. 帽子作为关键道具已回收,正在销毁处理中。
3. 崔正浩已确认阁楼地址及危险环境。
4. 棒球棍已作为“防身武器”转移至我方(重要道具)。
5. 父亲已确认明晚八点赴约(诱饵已抛出)。
崔正浩状态评估:
· 保护欲已被充分激发(主动提出每日接送)。
· 愤怒值上升(对“跟踪狂”及父亲双重愤怒)。
· 同情心达到峰值(目睹居住环境后)。
· 介入程度:已从“建议帮助”升级为“主动保护”。
风险控制:
· 雇佣人员已支付尾款并明确不再联系。
· 帽子销毁程序进行中。
· 棒球棍将在计划完成后处理(可能作为“证物”上交)。
· 手机记录已清除,SIM卡将在明日销毁。
下一步行动:
1. 明日白天:正常上学,下午去咖啡馆,维持脆弱形象。
2. 明晚七点半:给崔正浩发送预设求救短信。
3. 明晚八点:父亲抵达,戴同款黑帽(已准备第二顶)。
4. 冲突现场引导:确保崔正浩在父亲试图强行带走我时介入。
5. 伤害控制:预估棒球棍击打部位(肩部或手臂,避开要害)。
写到这里,苏阳停笔。
她走到门后,拿起那根棒球棍。
很沉。木质致密,手柄处因为常年握持已经形成包浆,光滑温润。她试着挥了一下,动作笨拙——这不是装出来的,她确实不会用。
但崔正浩以为她不会用。
这很重要。
一个不会用棒球棍的柔弱女孩,在危急时刻“本能地”抓起武器自卫,这种叙事更可信。
苏阳放下球棒,走到窗边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楼下巷子里,路灯亮起来,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。偶尔有行人经过,脚步声短暂响起又消失。
远处,“第七局”咖啡馆的灯光还亮着。崔正浩应该在准备晚上的营业。
苏阳看着那点灯光,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。
是什么?
愧疚?利用一个好人的愧疚?
她闭上眼睛,把这丝情绪压下去。
再睁开眼睛时,眼神恢复了绝对的清明。
计划进行到这一步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崔正浩是好人,是的。
但好人,往往最容易成为棋子。
因为他相信正义,相信善良,相信保护弱者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而苏阳,正是利用这种“理所当然”,把他变成了一把刀。
一把指向她父亲的刀。
---
晚上九点,苏阳收到一条短信。
是崔正浩发来的:
“睡了吗?门锁好了吗?”
很简单的问候,但透着关心。
苏阳回复:
“锁好了。谢谢您关心。”
几秒后,又一条:
“棒球棍放在手边。别怕,有事马上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苏阳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
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斜顶的天窗透进一点点星光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她想起今天崔正浩冲进巷子时的样子。
那个三十岁的男人,扔掉手里的采购袋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冲过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:保护欲,责任感,以及“绝不允许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”的决绝。
那一刻,苏阳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计划中的情绪,不是表演需要的反应,而是真实的、生理性的触动。
一个人在毫不犹豫地保护你时,那种力量是能感受到的。
即使你知道,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陷阱。
苏阳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法——是顾承宇上周教她的,一种更简洁的证明方法。
她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,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。
顾承宇。
如果他知道她在做什么,会怎么想?
会厌恶?会恐惧?还是会……理解?
苏阳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有些黑暗,只能一个人背负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晚继续着它的喧嚣与寂静。
大多数人已经入睡,梦着平凡的烦恼和微小的希望。
苏阳醒着。
她不需要梦。
她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明天晚上八点。
等待那顶帽子再次出现。
等待棒球棍挥出的弧线。
等待一切,按照她的剧本上演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