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阳靠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木纹。
她想起母亲。
不是那个会拿烟头烫她后背、用皮带抽她小腿的母亲,而是更久远、更模糊的记忆里,那个偶尔会哼着歌做饭的女人。记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,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色块:围裙的蓝色,切菜时手起刀落的节奏,空气中飘着的葱花香气。
然后那些色块被血覆盖。
八岁那年客厅地毯上的血,粘稠,暗红,像打翻的颜料。母亲仰面躺着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天花板。父亲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滴血的水果刀,表情是那种近乎神圣的解脱。
她赤脚走过去,脚底踩在血泊里,冰凉粘腻。
伸手试探鼻息。
没有。
她抬头看着父亲,说:“恭喜你,解脱了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,有些问题可以用暴力解决。
有些枷锁可以用死亡打破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父亲的情妇李美凤闯进来,尖叫,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,那个卡通挂件晃来晃去——是一只粉色的兔子,眼睛是两颗塑料红宝石,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。
她看着那个女人,脑子里快速评估:新变量,威胁程度中等,是否需要处理?
父亲看她的眼神,从杀人后的解脱变成了另一种恐惧。
那种眼神她后来见过很多次。
在张永泰的别墅里,当她“天真”地建议厨娘用杏仁粉时。
在学校走廊,当沈琪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摧毁时。
现在,轮到父亲了。
苏阳收回思绪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出现稀疏的星星。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亮起来了,彩色的光晕染在天际线上,像一道虚幻的彩虹。
她看了看时间:七点二十。
还有半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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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步:出发前的最后调整
七点二十五分。
苏阳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下层的抽屉,拿出一个小药盒。
里面是止痛药和消炎药,她提前准备好的。虽然计划中伤害可控,但疼痛是真实的,她需要确保自己能在事后保持清醒和行动力。
她吞下一片止痛药,又用棉签蘸了碘伏,在几个可能被击打的部位预先涂抹——轻微消毒,预防感染。
然后她检查了睡衣。
棉质睡裙,米白色,已经洗得有些透光。这个颜色很好,血迹在上面会很明显,但又不会夸张到失真。她故意选了这件——父亲知道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她很少穿。
穿上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我在怀念母亲,而你是杀她的凶手。
心理上的刺痛往往比物理打击更有效。
七点三十分。
她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,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圈。信封就在光圈中央,鼓鼓的,边缘露出一截“钞票”的红蓝色。
她伸手摸了摸信封表面。
纸张粗糙的质感,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起毛。
这里面装的不是钱。
是报纸,是计划,是诱饵,是通往自由的钥匙。
也是通向地狱的门票。
她突然想起顾承宇。
今天下午在操场,他看向她的那个眼神。担忧,探究,还有某种她不愿意深究的情感。
如果他知道……
不,他不会知道。
有些真相太沉重,不适合与人分享。有些黑暗太深,拉别人进来只会让两个人都窒息。
她宁愿他记住的是图书馆里那个安静解题的女孩,是美术室里手腕“受伤”时苍白的侧脸,是雨中签下卖身契前那句“等我五年”。
而不是此刻这个,坐在昏黄灯光下,等待父亲赴死的猎人。
苏阳闭上眼睛,做了几个深呼吸。
吸气,数到四。
屏息,数到七。
呼气,数到八。
这是她从一本心理学书上学到的镇静技巧,据说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,降低心率,平复情绪。
她做了三组。
再睁开眼睛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清明。
七点四十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后,拿起那根棒球棍。
木质坚硬,手柄处的握痕深深凹陷,那是崔正浩十年职业生涯的印记。她双手握住,感受它的重量和平衡。
然后她把它放回原处,靠着门板。
这个位置很重要——崔正浩冲进来时,第一眼会看到它,会下意识认为这是苏阳用于自卫的武器。
七点四十五分。
她走到窗边,最后一次检查外面。
梧桐巷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枝桠的轮廓交错重叠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远处,第七局咖啡馆的灯光还亮着。从她的角度,只能看到一个暖黄色的方形光斑,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。
崔正浩应该在里面。
准备晚上的营业,或者,已经在担心她为什么还没到。
她今天故意没去咖啡馆。
昨天说好的“五点半左右”,她失约了。
这会让他产生不安——她从不失约,除非遇到麻烦。
这种不安会积累,会发酵,会在她打来求救电话时瞬间引爆。
七点四十八分。
苏阳回到书桌前,坐下。
她把手机放在面前,屏幕朝上,显示着时间:19:48:32。
秒数在跳动。
32,33,34……
每一秒都拉得很长,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,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,听见楼上水管里水流经过的呜咽。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。
光线也暗了一些——台灯的灯泡用了太久,亮度在衰减,光圈的边缘模糊不清。
她看着信封,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书本,看着墙角那只塑料水杯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像舞台已经搭好,道具已经就位,演员已经化好妆。
只等幕布拉开。
七点四十九分。
她拿起手机,解锁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脆弱的脸,在冷光中几乎透明。
通讯录,崔大哥。
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七点五十分整。
她按下拨号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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