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里,苏阳其实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方,形状像一条扭曲的蛇。她小时候怕黑,王佩娟就说那道裂缝里住着吃小孩的妖怪,晚上不听话就会爬出来。
后来她不怕了。因为她发现,真正的妖怪不住在裂缝里,而是睡在隔壁房间,喝醉了会打人,清醒了会骂人。
门外传来父亲和李美凤的对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能听清每一个字。
“……不觉得瘆得慌吗?”
“……八岁孩子该懂的吗?”
“……万一說出去……”
苏阳轻轻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,是几年前某个快餐店儿童餐送的,图案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。她伸出手,用指甲抠贴纸的边缘,一点点把它撕下来。
塑料贴纸背面残留着胶,粘在手指上,有种不舒服的黏腻感。
她想起昨晚手上的血。温度不一样,但触感很像。
门外,对话还在继续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李美凤问,“真就按那孩子说的,报警说王佩娟离家出走?”
“不然呢?”苏振国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尸体都扔了,还能变回来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要不要做得更像一点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意外。”李美凤的声音里突然多了点兴奋,“你不是说她喝醉了吗?咱们可以……可以弄点血,在卫生间地上,然后说她醉醺醺洗澡,滑倒了,撞到头,流血过多……”
苏振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阳停下抠贴纸的动作,竖起耳朵。
“不行。”苏振国最终说,“阳阳说了,警察要是仔细查,会发现伤口不对。摔伤和刀伤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说她自己拿刀……”
“一个醉得路都走不稳的人,怎么准确割断自己的颈动脉?”苏振国反问,“警察不是傻子。再说了,刀呢?刀上没她的指纹,只有我的——阳阳洗得太干净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后怕,又像是……佩服?
李美凤不说话了。
苏阳继续抠贴纸。这次她用力大了些,撕下来一大块,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。墙皮是那种老式的石灰墙,受潮后起了泡,一碰就掉渣。
她盯着那块裸露的墙面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晚李美凤的钥匙串上,除了粉色小熊挂件,还有一把很小的银色钥匙,形状很特别,不是普通的家用钥匙。当时灯光暗,她没看太清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把钥匙的齿纹很复杂,不像是开出租屋这种简单门锁的。
是什么钥匙呢?
苏阳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,像松鼠藏起一颗松子。
早上七点整,苏阳准时起床。
她换上了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——白色短袖衬衫,深蓝色背带裙,左胸口绣着“育红小学”四个红字。校服是二年级时发的,现在她三年级了,衣服明显小了,裙摆短了一截,衬衫肩膀处绷得有点紧。
她对着墙上那块缺了角的镜子梳头。镜子是塑料边框的,右下角有道裂痕,把人脸照得有些扭曲。她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,手法熟练——王佩娟从来不管她这些,她四岁就学会自己扎头发了。
走出卧室时,客厅里的两个大人同时看过来。
苏振国已经换上了跑运输时常穿的那件灰色工装外套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青色的纹身——一条粗糙的龙,是年轻时在路边摊二十块钱扎的,现在颜色已经晕开,看起来像一块块淤青。李美凤还穿着那件衬衫,但扣子扣好了,下面穿了条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运动裤,裤腿挽了好几圈。
“阳阳醒了?”苏振国先开口,语气有点不自然,“睡得好吗?”
“嗯。”苏阳走到餐桌旁,那里摆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。粥是白粥,煮得太久,米粒都开花了,黏糊糊的一碗。馒头是昨天剩下的,表皮已经发硬。
她坐下来,小口小口地吃,不发出一点声音。
李美凤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说:“阳阳,昨晚的事……”
“昨晚怎么了?”苏阳抬头,眼神清澈得像刚睡醒。
李美凤噎住了。
“李阿姨是说,昨晚你妈妈喝多了,摔了一跤,流了点血。”苏振国接过话头,语气尽量放轻松,“我们把她送去医院了,但是……伤得太重,没救过来。”
苏阳眨了眨眼睛:“妈妈死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哦。”她又低下头喝粥,平静得就像听说今天下雨一样。
李美凤和苏振国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那个,阳阳啊,”苏振国搓了搓手,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,“一会儿爸爸要去派出所报案,就说你妈妈昨晚出门了,一直没回来。警察叔叔要是问你,你就说……就说昨天晚上妈妈和爸爸吵架了,然后妈妈拿着酒瓶出去了,你知道了吗?”
苏阳放下勺子,很认真地看着父亲:“爸爸,撒谎不好。”
苏振国脸色一僵。
“但是,”苏阳继续说,“如果是为了保护家人,有时候可以说一些……不是完全真实的话。”
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诡异得让李美凤后背发凉。
“对,对,就是这样。”苏振国连忙点头,“是为了保护我们一家人。所以你记住了吗?妈妈昨晚拿着酒瓶出去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苏阳点头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酒瓶是那个红酒瓶,已经空了,所以妈妈很生气。”
苏振国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女儿在帮他完善细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对,就是那个瓶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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