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步:电话
“嘟——”
“嘟——”
“嘟——”
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。
苏阳调整呼吸,让胸腔起伏变得明显,让喉咙微微发紧。她看着窗外,目光没有焦点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第三声等待音结束时,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苏阳?”
崔正浩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有咖啡馆的爵士乐和隐约的交谈声。他的语气里有关切,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——她终于联系他了。
“崔、崔大哥……”
苏阳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那种努力压抑的颤抖。她故意让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去,急促,不规律。
“怎么了?你在哪儿?今天怎么没来咖啡馆?”崔正浩一连串地问。
“我……我在家……”苏阳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耳语,“崔大哥……他好像又来了……”
“谁?”崔正浩的声音瞬间绷紧,“那个跟踪狂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但楼梯有声音……一直有脚步声……上上下下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语句断续,像被恐惧切成了碎片,“我锁了门……但他在外面……好像在试钥匙……”
这些都是她编的,但说得极其真实。她甚至模拟了那种因为害怕而牙齿打颤的效果,让“钥匙”两个字听起来含糊不清。
“报警!我现在就报警!”崔正浩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他应该在往咖啡馆外走。
“不要!”苏阳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绝望的尖锐,然后马上又压下来,变成哀求,“不要报警……求您了……上次警察说没证据……他会报复的……他一定会报复的……”
她开始抽泣,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受伤的小动物。
电话那头,崔正浩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。
“你在家是吗?阁楼?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苏阳还在“犹豫”。
“没有可是!”崔正浩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待着别动,锁好门,我十分钟就到。如果有人敲门,别开,等我!”
“崔大哥……我害怕……”她的声音弱下去,像快要被恐惧淹没。
“别怕,我马上到。保持通话,或者至少把手机放在身边。我到了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苏阳抽噎着,“您快点……求您……”
“等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阳放下手机,脸上的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:七点五十一分。
通话用时五十六秒,完美。
崔正浩现在应该已经冲出咖啡馆,正在往这边跑。从他的咖啡馆到梧桐巷,成年人快跑大约八到十分钟,但如果他心急如焚,可能会更快。
她预计他到达的时间在八点到八点零五分之间。
倒计时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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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步:等待父亲
七点五十二分。
苏阳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她侧耳倾听楼道里的声音。
安静。
只有楼下房东太太的电视机还在响,某个电视剧的片尾曲,女声悠扬哀婉。
她回到房间中央,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。
肩膀放松,但不要完全松懈——要那种紧张等待的姿态。呼吸稍微急促一些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边缘。
她看着门,想象父亲从楼梯上来的样子。
他会先听到脚步声,沉重,踉跄,像一头疲惫的野兽。然后是喘息声,带着酒气和痰音。最后是敲门声——不,砸门声。
她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上层的隔板,拿出那个塑料袋。
里面是那顶黑色鸭舌帽。
和她昨天“掉”在巷子里的那顶一模一样,都是从二手市场买的同款,二十块钱一顶,洗过,晾干,没有任何个人痕迹。
她把帽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,就在信封旁边。
然后她回到门边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心跳很稳。
六十到七十之间,没有加速。
疼痛药的药效开始起作用了,身体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,像裹在一层薄薄的棉絮里。
七点五十三分。
七点五十四分。
七点五十五分。
来了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拖沓,每一步都像要把楼梯踩穿。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含糊不清的嘟囔,是苏建国的声音,她在电话里听过无数次讨债时的咆哮。
脚步声在三楼停住。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
砰!砰!砰!
不是敲门,是用拳头砸门。门板在撞击下颤抖,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开门!苏阳!开门!”
父亲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暴躁。
苏阳深吸一口气。
表演开始了。
她走到门边,用那种怯生生的声音问:“谁……谁啊?”
“你老子!快开门!”苏振国又踹了一脚门。
苏阳“犹豫”了几秒,然后才慢慢打开门锁,拉开门闩。
门开了。
苏振国站在门外,像一座散发着酒臭和汗味的肉山。
他四十岁出头,但看起来像五十多。头发稀疏油腻,有几缕贴在额头上。脸色是长期酗酒的那种暗红,眼睛布满血丝,眼袋沉重得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,外面套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扣子扣错了一颗。
他浑身酒气,隔着两米都能闻到。混合着烟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失败者的酸腐气息。
看见苏阳,他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乖女儿,让爸进去。”
他挤进门,完全没在意苏阳的瑟缩。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扫视房间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角落,确认没有别人,也没有值得拿的东西。
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信封。
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哟,真准备了?”他搓着手,摇摇晃晃走过去,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不自然的混乱。
苏阳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苏振国扑到桌前,抓起信封,急不可耐地撕开封口——那个她故意留的缺口被他粗暴地扯开,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他把信封倒过来,五捆“钞票”滑到桌上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”他低声数着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捆,用拇指和食指捻开最上面的那张“钞票”——那张真正的百元大钞。他的眼睛眯起来,享受地摩挲着纸张的质感。
然后他翻到第二张。
报纸。
粗糙的新闻纸,印着某个房地产广告的碎片:“首付十万……学区房……”
苏振国愣了一下。
他快速翻动整捆“钱”,报纸边角料哗啦啦作响,像某种恶意的嘲笑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脸上的贪婪凝固,然后慢慢碎裂,露出底下狰狞的愤怒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苏阳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把那捆“钱”摔在桌上,报纸散开,飘落一地。
苏阳往后缩了缩,背抵着门板,声音细若蚊蚋:“爸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只能凑到这些……”
“这些?!”苏振国吼起来,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抖,“这些是钱吗?这是报纸!是废纸!”
他抓起另外几捆,疯狂地撕开包装,橡皮筋崩断,报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。
全是报纸。
除了最上面和最下面的两张真钞,全部是裁切整齐的废纸。
苏振国的脸从暗红变成了猪肝色。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里那种野兽般的光又出现了——和当年杀死母亲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耍我。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敢耍你老子?”
苏阳往旁边挪了一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
“爸……我真的尽力了……我只有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放屁!”苏振国一拳砸在桌子上,桌上的台灯跳了一下,光线剧烈摇晃,“你妈死的时候,张老板不是给了你钱吗?你不是一直自己藏着吗?拿出来!全拿出来!”
他朝苏阳走过来,步伐踉跄但充满威胁。
苏阳继续后退,直到背靠墙壁,无处可退。
“爸……那笔钱是学费……我不能给你……”
“学费?你一个赔钱货上什么学!”苏振国已经走到她面前,酒气喷在她脸上,“老子养你这么多年,供你吃供你穿,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怎么了?怎么了!”
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,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肉里。
疼痛传来,尖锐,真实。
苏阳忍住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睛看着父亲。那眼神里有恐惧,但更深处,有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她在计算时间。
七点五十八分。
崔正浩应该已经出发两分钟了,正在路上狂奔。
“爸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你当年杀妈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吗?‘我养你这么多年,你连这点事都不肯替我做’?”
苏振国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变了,从暴怒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我说,”苏阳直视他的眼睛,“妈死了,你解脱了。现在你也想解脱我吗?”
这句话刺中了最深处的脓疮。
苏振国的脸色瞬间惨白,然后涨红。他扬起手,一巴掌扇过来。
啪!
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炸开。
苏阳的脸偏向一边,左脸颊火辣辣地疼。她感觉到嘴角破了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但她没有哭,反而笑了。
那种很轻的、带着嘲讽的笑。
“怎么,被说中了?”她转回头,嘴角有血丝渗出来,“当年你不是挺有种的吗?拿着水果刀,一刀割下去,血喷得到处都是。现在呢?除了打女儿,你还会什么?”
“你闭嘴!”苏振国嘶吼,又一巴掌扇过来。
这次苏阳偏了偏头,让打击落在颧骨上——那里有骨头,伤害可控,但看起来会很惨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她眼前黑了一下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但她继续笑。
“李美凤知道你偷她的金项链去赌吗?”她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就是她最喜欢的那条,说是她妈留给她的。你上个月偷的,当了三千块,一晚上输光。”
苏振国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苏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“我看见了。那天我回来拿东西,看见你从她首饰盒里拿出来。爸,你真厉害,杀老婆,偷情妇,打女儿——人生赢家啊。”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。
苏振国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吼声,双手抓住她的衣领,把她整个人提起来,又狠狠掼在墙上。
砰!
后脑撞在墙上,闷痛传来。
苏阳的视线模糊了一瞬。
但她还在笑。
“来啊,”她喘着气说,“就像当年对妈那样。反正你也活够了,欠了一屁股债,李美凤迟早也会跑。不如拉着我一起死,黄泉路上还有个伴。”
“我杀了你……”苏振国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掐住苏阳的脖子。
手指收紧。
空气被切断。
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,眼前开始出现黑点,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鸣叫。
苏阳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看着父亲,看着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时间。
她需要时间。
七点五十九分。
崔正浩应该已经跑过一半路程了。
她的手指在身后摸索,摸到了桌子的边缘。
然后她猛地一推——不是推开父亲,而是推桌子。桌子被推得移动了几寸,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同时,她抬腿,用膝盖顶向父亲的小腹。
不是要造成多大伤害,而是要让他吃痛松手。
苏振国闷哼一声,手上力道一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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