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顾承宇。
他推开门,站在门口,看着房间里的场景。
目光扫过满脸是血的苏阳,扫过举着棒球棍的崔正浩,扫过地上呻吟的苏建国,扫过那顶黑色的帽子。
他的表情凝固了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苏阳看着顾承宇,顾承宇看着苏阳,崔正浩看着顾承宇。
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,像三道绷紧的弦。
然后顾承宇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他的眼睛盯着苏阳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发生了什么?”
苏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计划出现了变量。
最大的变量。
她看着顾承宇,看着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,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她做出了决定。
她低下头,开始哭。
不是表演的哭,是真的哭。
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混合着血,滴在地板上。
“顾承宇……”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爸……我爸要杀我……”
顾承宇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检查她的伤势。
他的动作很轻,但手指在触碰到她脸颊的伤口时,苏阳还是痛得抽了一口气。
“是他打的?”顾承宇看向崔正浩。
“是这位先生救了我……”苏阳抓住顾承宇的手,“我爸喝醉了……来要钱……我没有……他就打我……还要掐死我……崔大哥刚好来……救了我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但核心信息清晰:父亲施暴,崔正浩见义勇为。
顾承宇听完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向崔正浩。
“你打了他?”
崔正浩点头,脸色沉重:“我看到他掐着苏阳的脖子,就……”
“你用什么打的?”
“棒球棍。”崔正浩举起手里的球棒,“肩膀,可能骨头碎了。”
顾承宇走到苏建国身边,蹲下检查。
苏建国已经半昏迷了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,声音含糊不清。
顾承宇探了探鼻息,又检查了肩膀的伤势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向崔正浩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送他去医院。”崔正浩说,“然后……自首。”
“自首?”顾承宇挑眉,“为什么?”
“我打伤人了。”
“你是正当防卫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顾承宇打断他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你现在送他去医院,医生问起来你怎么说?说你是见义勇为?那警察就会介入,苏阳就要做笔录,就要一遍遍回忆刚才的事,就要被人议论,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他看向苏阳,眼神深邃。
“她已经够惨了。”
崔正浩沉默了。
顾承宇继续说:“而且,如果报警,法医会验伤。你那一棍子有多重?会不会被定性为防卫过当?你的人生会不会因此毁掉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崔正浩心上。
他看向苏阳,女孩正用那双泪眼看着他,里面有恳求,有恐惧,还有依赖。
他想起她的身世,她的孤独,她的坚强和脆弱。
他想起自己承诺要保护她。
保护她。
不是把她推入另一个深渊。
崔正浩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,又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三个人。
然后他说:
“你们俩都走。现在,立刻。”
“什么?”崔正浩一愣。
“我留下来处理。”顾承宇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崔先生,你从后门离开,回咖啡馆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苏阳,你也走,去……去我家,我妈今晚值夜班,家里没人。”
“可是我爸……”苏阳看向地上的苏振国。
“我会送他去医院。”顾承宇说,“我会说,是我发现他喝醉倒在巷子里,摔伤了肩膀,好心送他去医院。至于他身上的其他伤——喝醉的人摔跤,磕磕碰碰很正常。”
这个说法简单,直接,几乎没有破绽。
崔正浩犹豫了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顾承宇看了看表,“再拖下去,邻居可能会报警。你们现在就走。”
他看向苏阳,眼神复杂。
“相信我。”
苏阳看着他。
这个总是冷静理智的男生,这个她以为只是棋局中一个可控变量的男生,此刻站在混乱的中心,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孤岛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。
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,看到了多少,猜到了多少。
但此刻,她只有两个选择:相信他,或者毁灭整个计划。
她选择了前者。
她点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顾承宇扶住她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崔正浩还在犹豫,但顾承宇已经推着他往门口走。
“走。现在。从后门,别被人看见。”
崔正浩看了看苏阳,又看了看顾承宇,最终咬牙点头。
他放下棒球棍,最后看了苏阳一眼,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。
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苏阳,顾承宇。
和地上半昏迷的苏振国。
顾承宇关上门,然后走到苏阳面前。
他看着她脸上的伤,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的计划,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苏阳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茫然地看着他:“什么计划?”
顾承宇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弯腰,捡起地上那顶黑色鸭舌帽。
拿在手里,仔细端详。
然后他看向苏阳,声音很轻:
“这顶帽子,和昨天巷子里那顶,是一样的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但她马上反应过来,用那种虚弱的语气说:“是那个跟踪狂的……他昨天掉的……我爸今天戴上了……可能是巧合……”
“巧合?”顾承宇笑了,笑得很淡,很冷,“苏阳,我是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。我相信概率,不相信巧合。”
他走到苏振国身边,蹲下,检查他的伤势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向苏阳。
“他的肩膀伤得很重,需要立刻手术。但除此之外,没有致命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想要他死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直接刺向最深处。
苏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顾承宇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做了让苏阳永生难忘的一件事。
他捡起了地上的棒球棍。
双手握住,掂了掂重量。
然后他走到苏振国身边,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,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。
他举起了棒球棍。
对准的,不是肩膀。
是头部。
苏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等等——”
但已经晚了。
顾承宇挥下了球棒。
不是全力,但足够精准,足够狠。
砰!
沉闷的撞击声。
苏振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鲜血从他的耳孔里渗出来,慢慢在地板上蔓延开。
顾承宇放下球棒,蹲下身,探了探鼻息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向苏阳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绝对的冷静。
“现在,他死了。”
苏阳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看着顾承宇,看着这个刚刚杀了一个人的男生,看着他那双依然清澈冷静的眼睛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顾承宇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听着,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解数学题,“现在开始,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第一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父亲喝醉来要钱,殴打你,你反抗,他摔倒,撞到了头。明白吗?”
“第二,崔正浩没有来过。他一直在家啡馆。明白吗?”
“第三,我来找你讨论数学题,听到尖叫声上来,发现你父亲已经倒地。明白吗?”
他每说一句,就握紧一点她的手。
力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像某种冰冷的烙印。
苏阳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生,看着这个此刻和她站在同一条船上、船下是血海的人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顾承宇松开手,开始处理现场。
他先擦拭了棒球棍上的指纹——他自己的,崔正浩的,任何可能的指纹。
然后他调整了苏振国的姿势,让他的头靠近桌角,模拟摔倒撞击的场景。
他检查了房间里的痕迹,擦掉了一些不该存在的指纹,又制造了一些该存在的痕迹。
他的动作熟练,冷静,有条不紊。
像做过无数次。
苏阳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开口:
“为什么?”
顾承宇没有回头,继续手上的工作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苏阳问,“你知道我在做什么,不是吗?”
顾承宇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看向她。
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,此刻有某种深邃的东西在涌动。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他说。
简单的四个字。
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。
苏阳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不是表演的笑,不是冰冷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但真实存在的笑。
“顾承宇,”她说,“你比我想象的,要复杂得多。”
顾承宇也笑了。
很淡,但真实。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他继续工作。
苏阳靠在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地上父亲的尸体,看着这个彻底改变的房间。
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。
顾承宇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。
“救护车来了。应该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。”
他走回苏阳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承认。我会处理好一切。”
苏阳点头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睛时,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受害者的脆弱和恐惧。
眼泪开始往下掉,身体开始发抖,呼吸开始急促。
完美的表演。
顾承宇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然后他也调整了表情,变成了一个担忧、惊慌、但努力保持冷静的男同学。
脚步声从楼梯传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有人在吗?我们是救护人员!”
顾承宇看了苏阳一眼。
苏阳点头。
然后他走过去,打开了门。
灯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亮了这个血腥的房间。
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。
一个脆弱无助。
一个担忧紧张。
而地上,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。
故事开始了。
新的故事。
属于苏阳的故事。
属于疯批诞生的故事。
而此刻,窗外的夜色正浓。
城市依旧在运转,霓虹依旧在闪烁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个破旧阁楼里,一个女孩完成了她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。
也没有人知道,一个男孩为了她,跨过了那条线。
从今夜开始。
一切都将不同。
苏阳看着门外涌进来的光,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,看着他们脸上惊讶、同情、探究的表情。
她低下头,开始哭泣。
真实的哭泣。
为了母亲的死,为了自己的伤,为了这个漫长的夜晚,为了这个终于结束的开始。
也为了那个,站在她身边,握着她手的男生。
为了那句“因为你需要”。
为了那个她从未预料到的变量。
为了这个,终于完整诞生的——
疯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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