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宇的手在窗框上停顿了零点三秒。
那扇老式木窗已经很久没完全打开过了，合页处生了厚厚的铁锈，推开时发出像老人关节般的呻吟。窗外是居民楼的后巷，堆满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，在凌晨的夜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包。
“从这里下去，”他侧过身，让苏阳看窗外的消防梯——锈蚀的铁梯沿着外墙向下延伸，在二楼处断开了一截，需要跳下两米左右才能落地，“你能行吗？”
苏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，身上披着顾承宇的外套。那是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，对她来说太大了，袖口盖过指尖，下摆垂到大腿中部。外套里是她那件被撕破的米白色睡裙，裙摆上沾着斑驳的血迹，有些是她自己的，有些是父亲的。
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透明，左脸颊的肿胀已经很明显了，颧骨处一片青紫，嘴角破裂，渗出的血珠凝固成暗红色的痂。脖子上的指痕像一串紫黑色的项链，手腕上的瘀青从外套袖口露出来，边缘泛着不祥的黄色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，没有任何颤抖，没有任何摇晃。那双眼睛看着顾承宇，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：有未退的惊恐，有残留的脆弱，但最深处，是一种绝对冰冷的清明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。
“我从正门走，在救护车到达前离开。”顾承宇看了一眼地上苏振国的尸体，“记住我们说的版本。跟踪狂袭击，崔老板见义勇为，父亲保护你时与歹徒搏斗。你受了惊吓，很多细节记不清了。”
苏阳点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。那个男人以扭曲的姿势躺在血泊中，头歪向一边，耳孔里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。帽子掉在旁边，黑色的，廉价的，像一只被踩扁的乌鸦。
她看了两秒钟。
然后移开视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顾承宇说。
苏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那部旧手机，屏幕已经有裂纹了。顾承宇接过来，快速操作。他删除了最近一个小时的通话记录，清空了和崔正浩的短信，最后卸载了那个通话录音应用。
“云端备份呢？”他问，手指没有停。
“自动同步关闭了，”苏阳说，“我设了手动上传，还没来得及。”
顾承宇点头，把手机还给她。
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，不是一辆，是至少两辆。红蓝色的光晕开始在天际线上闪烁，映在居民楼的墙面上，像某种诡异的霓虹。
“该走了。”顾承宇说。
他走到窗边，单手撑在窗台上，向外探身查看了一下。消防梯很老旧，有几级台阶已经锈穿了，但整体结构还算牢固。他回头看向苏阳，眼神里有短暂的不确定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阳先开口了。
她走到窗边，动作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跨上了窗台。睡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，露出她纤细苍白的小腿，上面有几处新鲜的擦伤和瘀青。
顾承宇伸出手，想扶她。
苏阳没有接。
她双手抓住窗框，慢慢转身，把脚探向下面的消防梯。第一脚踩空了——台阶比看起来更远。她的身体晃了一下，顾承宇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隔着薄薄的外套和睡裙，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冰凉，还有那下面紧绷的肌肉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苏阳没有回应，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，再次试探。这次踩实了。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铁锈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一级级向下，动作比顾承宇预想的要熟练。在二楼断开处，她停顿了一下，然后直接跳了下去。
落地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顾承宇在窗边看着她。苏阳站在巷子的阴影里，抬头望上来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。
“报警。”顾承宇说，“现在。”
苏阳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然后顾承宇关上了窗。
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，也隔绝了苏阳最后的身影。他转身，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房间。
现场已经布置好了。
苏建国倒在桌角边，头部的伤口和桌角的高度吻合，周围有喷溅状的血迹——那是顾承宇用他带来的小喷瓶伪造的，血是从学校生物实验室“借”来的动物血样，混合了一些他自己的唾液做DNA干扰。
棒球棍靠在门边，已经被仔细擦拭过，只留下了苏阳的指纹——他握着她的手让她握了几次，确保指纹分布自然。
帽子在距离尸体两米远的地方，看起来像是在搏斗中被打飞的。
房间的混乱程度恰到好处：有明显的打斗痕迹，但又不过分夸张。桌上的信封还在，里面露出的报纸边角料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误导——入室抢劫，发现没钱，恼羞成怒。
顾承宇走到门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橡胶手套戴上。这是他母亲医院里拿的一次性检查手套，戴好后几乎看不见。
他最后检查了几个关键点：
门把手——只留下了苏阳和苏建国的指纹。他自己的，还有崔正浩的，都已经擦掉了。
地板——他刚才站立的地方，脚印已经用抹布清理过。
窗户——他推开时留下的痕迹，用袖子擦了一遍。
时间不多了。
警笛声已经到了巷子口，刺耳的声音撕裂了夜晚的寂静。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还有房东太太惊慌的询问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顾承宇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打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楼下的动静已经全亮了，昏黄的灯光洒下来，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廉价。他快步下楼，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，与两个冲上来的邻居擦肩而过。
“上面怎么了？”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问，满脸紧张。
“不知道，”顾承宇说，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，“我听到尖叫声上来看看，但门锁着。”
他没有停留，继续往下走。
在一楼楼道口，他差点撞上房东太太。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穿着碎花睡衣，头发用发卷卷着，脸上糊着厚厚的白色面膜，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幽灵。
“谁啊？谁在上面？”她尖声问。
“好像是三楼，”顾承宇说，“我听到有人喊救命。”
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不停。
走出居民楼时，警车和救护车刚好停在巷子口，红蓝灯光疯狂地旋转闪烁，把整个巷子映得像一个廉价的迪厅。几个警察正从车上跳下来，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手电筒。
顾承宇低下头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，遮住下半张脸，然后转身朝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平稳，不快不慢，像一个被警笛声吵醒、出来看看热闹的普通居民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居民楼入口，集中在那个即将被发现的凶案现场。
顾承宇走到巷子尽头，拐了个弯，进入另一条更窄的小巷。
然后他停下了脚步。
背靠着冰冷的砖墙，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几口气。
夜风很凉，带着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气味。远处警笛声还在响，混杂着人声、对讲机的电流声、救护车后门打开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
他摊开手掌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刚刚握过棒球棍，刚刚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。手掌很干净，没有任何血迹，连手套的痕迹都已经仔细清理掉了。
但他的皮肤记得那种触感。
棒球棍击碎颅骨时的震动，透过木质传递到手掌，像一道微弱的电流。
还有更早之前，他扶着苏阳时，她手臂的冰凉和紧绷。她看着他时的眼神，那双眼睛最深处的东西，那不是恐惧，不是脆弱，而是某种更坚硬、更黑暗的东西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从图书馆第一次注意到她开始，从她解开那道奥数题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开始，从她谈论沈琪事件时那种过于冷静的分析开始。
他知道她不简单。
知道她藏在柔弱外表下的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。
但他还是选择了跨过那条线。
为了什么？
顾承宇睁开眼睛，看着巷子深处无边的黑暗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开机——刚才在房间里他关机了，避免被追踪信号。屏幕亮起，显示着时间：凌晨1点47分。
还有三条未读消息，都是母亲发来的：
“小宇，怎么还没回来？”
“打电话也不接，是不是在同学家复习？”
“看到消息回我，担心你。”
顾承宇打字回复：
“妈，在同学家讨论题目，忘了时间。今晚不回去了，在他家睡。明天早上直接去学校。”
发送。
几乎立刻，回复来了：
“好，注意安全。早点休息。”
顾承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然后收起手机。
他转身，朝巷子外走去。
身后，警笛声还在响。
身前，城市的夜晚依旧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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