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分局的审讯室,有一种特殊的味道。
那是消毒水、陈年烟味、廉价咖啡和人类汗液混合的气味,渗透在墙壁、桌椅和地板的每一个缝隙里,十几年如一日地发酵,变成了一种标志性的、属于“这里有事发生”的气息。
苏阳坐在审讯室靠墙的塑料椅子上,身上还披着顾承宇的外套。外套太大了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苍白肿胀的脸和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手腕上的瘀青从袖口露出来,紫红色,边缘已经开始泛黄。
她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。
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色瓷砖,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污渍。有些污渍颜色很深,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——也许是咖啡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不让自己去想。
房间里有三个人。
她自己。
一个年轻的女警,姓赵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短发,圆脸,脸上带着那种初入职场的认真和紧张。她坐在苏阳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时不时小声问:“要喝水吗?”“冷不冷?”“要不要叫医生再来看看?”
苏阳每次都是摇头。
第三个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,姓刘,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头发稀疏,有一双过分锐利的眼睛。他坐在桌子对面,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,手里转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。
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,发出单调的“咔嗒”声。
刘警官已经问了半个小时了。
问题很常规: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学校、家庭情况。
苏阳一一回答,声音很小,带着明显的颤抖,偶尔会停下来,像是需要努力回忆,或者是在压抑哭泣的冲动。
她的表演很完美。
每一个停顿,每一次吸气,每一个眼神的闪烁,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“受到严重惊吓的未成年受害者”的形象。
刘警官记录得很仔细。
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苏阳的脸。那眼神像探照灯,像手术刀,试图剥开她脆弱的外壳,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“所以,”刘警官放下笔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你父亲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去你那里?”
苏阳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他来要钱。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要什么钱?”
“学费……”苏阳咬了咬下唇,那里已经结了痂,一咬又渗出血丝,“我存了一点钱,是下学期的学费……他知道了,就要拿走……”
“你父亲经常跟你要钱吗?”
苏阳点头,眼泪开始往下掉,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。
“他赌钱……欠了很多债……经常喝醉了就来要钱……不给就打我……”
她说得很慢,语句断断续续,配合着抽泣和颤抖,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苦。
女警赵雨听得眼圈都红了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苏阳。
刘警官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眼睛依然盯着苏阳。
“你说你之前被跟踪狂骚扰,”他换了个方向,“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两……两个星期前。”苏阳用纸巾擦着眼泪,“就在梧桐巷……有人跟着我……戴黑色帽子……”
“你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……”苏阳点头,“但警察说没有证据……只是记录了一下……”
“今天晚上的事,你再详细说一遍。”刘警官说,“从你回家开始。”
苏阳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。
然后她开始叙述。
半真半假的版本。
她下午放学回家,复习功课,晚上八点左右,父亲突然来敲门。他喝醉了,来要钱,她不给,他就打她。混乱中,门被撞开了——她之前因为害怕,用椅子顶住了门。
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,就是那个跟踪狂。
还有一个是咖啡馆的崔老板,崔正浩。
“崔老板是来救我的……”苏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“他之前说过,如果我有危险,可以给他打电话……我今天太害怕了,就打了……”
“具体时间还记得吗?”
“大概……七点五十。”苏阳说,“我说有人在外面,我害怕……他说马上来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崔老板来了,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打起来了……我爸爸也冲上去,想保护我……”苏阳的声音开始破碎,“他们三个人扭打在一起……我吓坏了,躲到墙角……然后就听见……听见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赵警员轻轻拍着她的背,小声安慰。
刘警官等了一会儿,等她的抽泣稍微平复,才继续问:
“你看到是谁打了你父亲吗?”
苏阳摇头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太乱了……我只看到棒球棍……听到声音……然后我爸爸就倒下了……”
“棒球棍是谁的?”
“是崔老板的……”苏阳说,“他之前给我的,说让我防身……今天晚上他带过来了……”
“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呢?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他跑了……”苏阳说,“崔老板和我爸爸打起来的时候,他就跑了……”
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”
苏阳摇头。
“他一直戴着帽子……灯光很暗……我没看清……”
刘警官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笔记本,手指又开始转笔。圆珠笔在指尖旋转,发出单调的“咔嗒、咔嗒”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:“刘队,崔正浩带来了,在2号讯问室。”
刘警官站起来。
“小赵,你陪她在这里休息一下。医生马上过来再检查一下伤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苏阳一眼。
那眼神很深,像一口井,看不到底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阳和赵警员。
赵警员起身去倒水,饮水机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。苏阳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的瘀青很疼。
脸颊也很疼。
脖子被掐过的地方,每一次吞咽都像有刀片在刮。
但这些疼痛都是可控的,都是计划内的。她甚至有点感激这些疼痛——它们让她的表演更真实,让她的脆弱更有说服力。
真正的失控,是顾承宇的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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