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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温暖的黑暗

作者:知意日记本 当前章节:487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46

她没算到他会来。

更没算到他会做那些事。

那个总是冷静理智的男生,那个解数学题时手指干净修长的男生,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男生。

他举起了棒球棍。

他结束了这一切。

为什么?

苏阳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顾承宇最后看她的眼神。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从裂缝里涌出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黑暗。

但那黑暗是温暖的。

温暖的黑暗。

这个矛盾的词组在她脑子里打转,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。

“来,喝水。”

赵警员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苏阳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水温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她小口喝着,感觉水流过干涩的喉咙,稍微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疼痛。

“别害怕,”赵警员在她旁边坐下,声音很轻,“刘队只是例行询问,他不是针对你。”

苏阳点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你脸上的伤需要处理,”赵警员看着她肿起的脸颊,眼里满是同情,“医生马上就来。还有脖子……天啊,他怎么下得去手……”

她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愤怒。

苏阳低下头,让头发垂下来,遮住一部分脸。

这是她计算好的角度——从赵警员的位置,能看到她受伤的脸颊和脖子,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双手,能看到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。

但看不到她眼睛最深处的冰冷。

门又开了。

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。

“我是分局的法医,姓陈,”她自我介绍,声音温和但专业,“来给你检查一下伤势。”

苏阳配合地抬起头。

陈医生打开医疗箱,戴上一次性手套,开始检查。

她的手很轻,但很稳。先检查了脸上的伤,用手指轻轻按压肿胀的部位,测量瘀青的范围和颜色深度。然后检查脖子上的指痕,用尺子量了间距和宽度。

“扼颈伤,”陈医生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施暴者手掌很大,拇指间距……嗯,成年男性。”

她记录在本子上。

接着检查手腕的瘀青。

“这是什么时候弄的?”她问。

“昨天……”苏阳小声说,“他昨天也来找过我……”

陈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:同情,愤怒,还有职业性的冷静。

“还有其他伤吗?”

苏阳迟疑了一下,然后慢慢拉开外套的袖子,露出小臂。

上面有几处新鲜的擦伤和瘀青,是今天晚上在地上挣扎时留下的。

陈医生检查了,又让她转过身,检查背部和肩膀。

睡裙的布料很薄,能清楚看到皮肤上的伤痕。有几处是新鲜的,皮下出血呈紫红色。还有几处是旧的,已经变成了青黄色,边缘开始消散。

“这些旧伤……”陈医生问,“也是?”

苏阳点头,眼泪又开始往下掉。

她没有说话,但那个点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
陈医生沉默了。

她继续检查,记录,拍照。整个过程很专业,很高效,但苏阳能感觉到,这个女医生的手比刚才更轻了,眼神也更柔软了。

检查完毕,陈医生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和纱布。

“脸上的伤需要冷敷,但现在条件有限,我先给你涂点药膏。脖子的伤不要碰水,手腕的瘀青要热敷促进吸收。还有这些擦伤,已经消毒了,注意别感染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处理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
苏阳安静地坐着,任由她处理。

药膏涂在脸上,冰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。纱布贴在擦伤处,有点紧绷,但可以忍受。

“好了,”陈医生收起医疗箱,“建议你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特别是头部。你有头晕、恶心的感觉吗?”

苏阳摇头。

“有任何不舒服要立刻说,”陈医生看着她,“头部受伤有时候症状会延迟出现。”

“嗯。”苏阳小声应道。

陈医生又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
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
赵警员坐回苏阳身边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今晚……有地方去吗?”她问,“亲戚朋友家?”

苏阳摇头。

“我妈不在了……我爸那边……没什么亲戚……”

她说的是实话。母亲死后,那边的亲戚就基本断了联系。父亲这边的亲戚,早就因为赌债被他得罪光了。

赵警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那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
刘警官回来了。

他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,眉头紧锁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
袋子里装着一把钥匙。

不,不是一把,是一串。钥匙串上还有个塑料卡片,白底蓝字,上面印着“悦来宾馆”和一个房间号:307。

“这个,”刘警官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“是从你父亲口袋里找到的。”

苏阳看着那串钥匙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旅馆房间的钥匙,”刘警官说,“悦来宾馆,离你家三公里。房间是三天前开的,用的是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苏阳的反应。

“你父亲最近住在旅馆吗?”

苏阳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有时候不回家……但不会告诉我他去哪里……”

“这三天,你见过他吗?”

“昨天见过……”苏阳说,“他来要钱……然后今天……今天晚上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又开始颤抖。

刘警官没有催促。

他拿起证物袋,仔细看着里面的钥匙串。塑料卡片很新,没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刚做不久。钥匙是很普通的弹子锁钥匙,上面有旅馆名字的钢印。

“悦来宾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苏阳。

“你说那个跟踪狂,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——你父亲出现的时候,他戴帽子了吗?”

问题来得突然。

苏阳的心脏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她抬起头,眼神茫然,像是在努力回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太乱了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
“你父亲平时戴帽子吗?”

苏阳摇头。

“不戴……他讨厌戴帽子……”

刘警官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他把证物袋收起来,坐回椅子上,重新翻开笔记本。

“崔正浩那边,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他的说法和你基本一致。七点五十接到你的求救电话,八点左右赶到,看到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攻击你,他上前制止,发生了搏斗。”

苏阳安静地听着。

“他说你父亲是在保护你时,被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打伤的。”刘警官继续说,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
他停顿,看着苏阳。

“他说,他离开的时候,你父亲还活着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“咕噜”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。

苏阳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
那是一种真实的、猝不及防的震惊——不是演出来的,是真的。崔正浩说了这个?他为什么要说这个?

“还……活着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后来……”

“你后来怎么了?”刘警官问,语气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。

“我后来……我吓坏了……躲在墙角……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……我爸爸已经……”苏阳的眼泪涌出来,“崔大哥说他还活着?那他……那他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意思很明显:如果崔正浩离开时父亲还活着,那父亲是怎么死的?

刘警官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苏阳,看着她的眼泪,看着她的颤抖,看着她的困惑和恐惧。

那眼神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试图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,每一个不自然的停顿,每一个逻辑的裂缝。

苏阳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。

她不是在哭。

是在思考。

崔正浩说了实话——至少部分实话。他承认自己动了手,但说自己离开时人还活着。这是为什么?是为了减轻罪责?还是他真的以为人还活着?

不对。

顾承宇补了那一下。崔正浩的击打在肩膀,顾承宇的在头部。如果崔正浩离开时父亲只是昏迷,那他确实可能以为人还活着。

但他说出来,就把问题复杂化了。

现场只有两个人的打斗痕迹——崔正浩和父亲。如果崔正浩离开时父亲还活着,那父亲后来的死亡就需要另一个解释。

另一个凶手?

还是……伤重不治?

苏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但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受害者的姿态:蜷缩,颤抖,哭泣。

刘警官等了大约一分钟。

然后他开口,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:

“我们现在还在调查,很多细节需要核实。你不要有太大压力,把你知道的、记得的,如实告诉我们就好。”

苏阳点头,眼泪不停地流。

“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好累……”

刘警官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
“小赵,你先陪她去休息室。等天亮,看看怎么安排。”

赵警员连忙点头,扶着苏阳站起来。

苏阳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赵警员几乎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走出审讯室,穿过走廊,来到一间简陋的休息室。

里面有张长沙发,几张椅子,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屏幕上满是雪花。

“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,”赵警员让苏阳在沙发上坐下,给她盖了条薄毯,“我去给你倒点热水,看看有没有吃的。”

她离开了。

门关上。

房间里只剩下苏阳一个人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

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,留下紧绷的盐渍。她抬起手,用手指轻轻触摸脸颊肿胀的部位,触摸脖子上的指痕,触摸手腕上的瘀青。

疼痛很真实。

但更真实的是脑子里的警铃。

崔正浩的证词。

旅馆钥匙。

刘警官的眼神。

还有顾承宇——他现在在哪里?在做什么?他知道这些吗?

苏阳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她睁开眼睛,眼神里的脆弱和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。
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分局的院子,停着几辆警车,红蓝色的警灯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车顶银灰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又迅速消失。

凌晨三点二十分。

城市还在沉睡。

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
苏阳转过身,背靠着窗户,环视这个简陋的休息室。

墙上贴着规章制度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。电视机旁边有个饮水机,水桶是空的,倒扣在上面。沙发上的薄毯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和她身上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嗅觉组合。

她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
外面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
她轻轻拧了拧门把手。

没锁。

意料之中。她现在是被害人,是未成年,是需要保护的弱者,不是嫌疑人。

苏阳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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