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,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石子,踩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沿着走廊慢慢走。
经过一扇扇门:档案室、会议室、器材室、茶水间。
在拐角处,她听到人声。
是两个警察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……老刘怎么说?”
“初步定性入室抢劫,但动机这块儿有点问题。崔正浩说是见义勇为,但下手也太重了,直接打死人。”
“那个戴帽子的呢?抓到了吗?”
“没,跑了。已经发协查通报了,但大晚上的,又没监控,难。”
“小女孩呢?真是可怜,爹不疼娘不爱的,还被跟踪狂盯上。”
“是啊,才十五岁。老刘让我天亮联系社会福利署,看看怎么安排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苏阳站在原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入室抢劫。
见义勇为。
初步定性。
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,像拼图的碎片,正在慢慢拼凑出她想要的画面。
但她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刘警官的眼神告诉她,他还有怀疑。旅馆钥匙的存在,崔正浩的证词,现场的一些细节——这些都可能成为裂缝,让整个故事崩塌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苏阳继续往前走。
在走廊尽头,她看到一扇半开的门,门牌上写着“技术科”。里面亮着灯,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
桌子上摆着几台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界面:监控录像的播放窗口,照片编辑软件,还有一个是公安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。
苏阳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。
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些证物袋,里面是今晚现场收集的东西:棒球棍、帽子、信封和报纸碎片、还有那把旅馆钥匙。
她走到电脑前。
那台登录了内部系统的电脑,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了,黑色的背景上,一行白色的字在飘动:“请勿擅自动用警务系统”。
苏阳伸手,碰了碰鼠标。
屏幕亮了。
需要密码。
意料之中。
她正要离开,目光突然落在桌子一角。那里放着一个小便签本,最上面一页写着一串数字:1027#*。
看起来很像是临时记下的密码。
苏阳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她坐下来,在登录界面输入了那串数字。
回车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进入了系统。
成功了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快速操作。
她先搜索了“苏振国”的名字。
跳出了几条记录:三次治安拘留记录(赌博),两次交通违章,还有今晚的案件编号。
她点开案件详情。
里面已经有了初步报告:
案件性质:疑似入室抢劫致人死亡
被害人:苏振国,男,51岁
嫌疑人:崔正浩,男,32岁(已控制)
另有一名在逃嫌疑人,特征:男性,戴黑色鸭舌帽
案发时间:约20:00-20:30
报案人:苏阳,女,15岁(被害人之女)
现场情况:……
报告写得很简略,很多细节都标注着“待核实”。
苏阳快速浏览,然后点开了附件。
里面有现场照片。
她看到了房间的俯拍照,看到了父亲倒在地上的姿势,看到了散落的书本和那只塑料水杯,看到了桌上的信封和报纸碎片。
还有一张特写,是父亲头部的伤口。
照片很清晰,能清楚看到两处明显的击打痕迹:一处在后脑勺,呈线状,边缘整齐,像是被棍棒类的物体击打。另一处在太阳穴附近,更严重,颅骨有明显凹陷,周围有大面积皮下出血。
苏阳盯着那张照片。
两处伤口。
崔正浩只打了一下,在肩膀。
顾承宇补了一下,在头部。
但照片上显示的是两处头部击打。
为什么?
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然后她想明白了。
崔正浩的那一棍,可能因为父亲摔倒时的角度,也打到了头部。或者,顾承宇不止打了一下。
无论是哪种,这两处伤口都会成为疑点。
不同角度、不同力度的击打,可能会让法医怀疑不止一个人动手。
这很危险。
苏阳继续翻看。
下一张照片是那把旅馆钥匙的特写。钥匙很普通,但塑料卡片很新,上面的字迹清晰:“悦来宾馆 307”。
她放大照片。
在卡片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几乎看不见:“制卡时间:2019.04.18”。
今天。
这张卡片是今天制作的。
顾承宇放的?
他什么时候准备的?为什么要放这个?
苏阳的大脑在快速分析。
旅馆钥匙可以解释父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——他不是专程去要钱,而是“刚好”住在附近,听到动静过来看看。
这个解释比“专程去要钱”更合理,也更能支持“入室抢劫”的定性。
但制卡时间是今天,这太新了,可能会引起怀疑。
除非……
苏阳突然明白了。
顾承宇是故意的。
他故意留下一个微小的破绽,一个只有细心调查才会发现的破绽。这个破绽本身不会推翻整个故事,但会成为一个钩子,吸引调查人员的注意力。
他们在怀疑的时候,会盯着这个破绽,却忽略了更大的问题。
很聪明。
苏阳关掉了照片,继续查看系统里的其他信息。
她搜索了“崔正浩”的名字。
记录很干净:无犯罪记录,开咖啡馆五年,纳税记录良好,社区评价正面。还有一条备注:“曾获市见义勇为表彰(2012年)”。
她点开那条备注的详情。
2012年夏天,崔正浩在咖啡馆门口制止了一起抢劫案,抓住了嫌疑人,交给了警方。为此他获得了区里的表彰,还上了本地新闻。
好人。
正直的、善良的、有正义感的好人。
这样的人,在危急时刻见义勇为,失手打死入室抢劫的歹徒——这个叙事很有说服力。
苏阳关掉了页面。
她又搜索了“悦来宾馆”。
跳出了一堆记录,大部分是治安检查和住宿登记。她点开最近的住宿登记列表,找到了307房间。
登记人:苏振国。
入住时间:2017年4月15日,下午14:23。
离店时间:空。
登记时使用的身份证号,确实是苏振国的。
房间是三天前开的,一直没退。
苏阳盯着屏幕。
顾承宇是怎么做到的?
伪造登记记录?入侵宾馆系统?还是他真的有办法让苏振国去开了房间?
无论是哪种,都说明他准备得比她想象的更充分。
他早就计划好了。
或者说,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,所以提前做了准备。
这个认知让苏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关掉了所有页面,清除了浏览记录,退出了系统。
然后她站起来,离开了技术科。
走廊里依然安静。
她走回休息室,重新在沙发上坐下,盖上薄毯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。
所有信息,所有细节,所有可能性,像无数条线在她脑海里交织、延伸、碰撞。
崔正浩的证词。
两处头部击打伤。
旅馆钥匙。
刘警官的怀疑。
顾承宇的准备。
还有她自己——她脸上的伤,脖子上的指痕,手腕上的瘀青,她的证词,她的表演。
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一个没有破绽的故事。
苏阳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白炽灯管的光很刺眼,她盯着看了几秒,眼前出现了一片片光斑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
在门外停住了。
门把手转动。
门开了。
刘警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比刚才更严肃。
他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,看了几秒,然后走进来,关上门。
“刚才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有一些发现,需要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苏阳坐起来,毯子从肩上滑落。
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脆弱和不安。
“什……什么发现?”
刘警官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。
“你父亲的死因,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。”刘警官说,眼睛盯着苏阳,“但法医发现,头部的击打痕迹有两处,角度和力度都有差异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意味着,可能不止一次击打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苏阳的眼睛慢慢睁大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不……不止一次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可是……可是崔大哥说……他……”
“崔正浩说,他只打了一下,在肩膀。”刘警官接话,“但法医检查,肩膀的伤是钝器打击造成的锁骨骨折,而头部的伤,是致命的。”
他把照片推过来。
苏阳看着照片上那两处伤口,脸色苍白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意思?”她小声问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“还有别人……打了爸爸?”
刘警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苏阳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苏阳,你老实告诉我。”
“今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四目相对。
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。
远处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: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,早起的鸟鸣声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这场交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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