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阳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睡着了。
身体有自己的极限，不管意志多么强大，肾上腺素退去后，疲劳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一切。她在凌晨四点左右合上眼睛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飞舞，慢悠悠的，懒洋洋的，和这个紧张的地方格格不入。
她睁开眼睛，花了三秒钟想起自己在哪里。
然后她坐起来。
身上的薄毯滑落，露出底下那件沾着血迹的睡裙，还有顾承宇的外套。外套还是太大了，袖子长得盖住了她的手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关节僵硬，像是生了锈。
脸上的伤还在疼，那种一跳一跳的、带着热度的疼。脖子上的指痕更明显了，变成了一圈紫黑色的瘀青，像是戴了个丑陋的项圈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能看到分局的院子。几辆警车停在阳光下，车顶的反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，枝叶间有麻雀在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，无忧无虑。
门开了。
赵警员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个托盘。
“醒了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吓到她，“我给你拿了早餐。包子，豆浆，还有一点粥。”
托盘放在小茶几上。
包子还冒着热气，豆浆装在一次性杯子里，粥装在塑料碗里，配了个塑料勺子。
“谢谢。”苏阳小声说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，拿起包子。是白菜猪肉馅的，皮有点厚，馅有点少，但对于一个饿了一夜的人来说，已经足够了。
她小口吃着，动作很慢。
赵警员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，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同情。
“医生等会儿还会来给你检查，”她说，“刘队说，上午还需要再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苏阳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她专心吃着包子，喝着豆浆。食物很普通，但热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，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。
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。
昨晚的审讯，刘警官的问题，那些照片，那些矛盾……
她需要想清楚。
需要准备好。
吃完早餐，赵警员带她去洗手间。
分局的洗手间很旧了，瓷砖上满是黄色的水渍，镜子裂了一道缝，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苏阳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水很凉，刺激得脸上的伤更疼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
左脸颊肿得老高，青紫色的瘀血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角。嘴角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，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皮肤上。脖子上的指痕清晰可见，五个手指的印子，紫黑色，边缘已经开始泛黄。
最刺眼的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没有恐惧，没有悲伤，没有痛苦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死寂的平静。
苏阳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——那是昨晚陈医生给的。她挤了一点在指尖，轻轻涂在脸上的伤处。
药膏是白色的，涂在皮肤上有种清凉的感觉，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。
涂完药膏，她又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头发很乱，有几缕黏在脸上，沾着干掉的血迹。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，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。
然后她看着镜子，开始调整表情。
嘴角微微下垂，眉头轻轻蹙起，眼神放空，肩膀内扣。
一个标准的、受过创伤的、脆弱无助的未成年受害者。
准备好了。
她走出洗手间。
赵警员等在门口，看见她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刘队在2号审讯室。”
2号审讯室在走廊尽头。
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
刘警官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摊开几个文件夹。他今天换了件衬衫，但依然皱巴巴的，领口的扣子没扣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。眼睛里布满血丝，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。
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，但眼神更锐利了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阳走过去，坐下。
赵警员在她旁边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
房间很安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“呼呼”的送风声，还有刘警官翻动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他翻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苏阳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很普通的开场白。
但苏阳知道，这不是关心。
这是试探。
“还好……”她小声说，“做了噩梦……”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“梦见……我爸爸……”苏阳低下头，手指绞着外套的袖口，“梦见他在流血……叫我救他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表演开始了。
刘警官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大约十秒钟。
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推到苏阳面前。
“这个，认识吗？”
是那顶黑色鸭舌帽的照片。
苏阳看着照片，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“帽子。”刘警官说，“黑色的鸭舌帽。”
苏阳摇头。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刘警官的语气很平淡，“昨天晚上，崔正浩说，那个攻击你的跟踪狂，戴的就是这种帽子。”
苏阳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没看清……”她的声音更小了，“当时太害怕了……我只看到一个人影……戴着帽子……但没看清是什么样子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，你确实看到有人戴帽子？”
苏阳迟疑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
“好像……好像是……”
“但你刚才说，你没见过这顶帽子。”刘警官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，“这顶帽子，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。就在你家里。”
苏阳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那是一种真实的惊讶——她没想到帽子会被找到。她明明处理掉了，扔进了马桶，冲走了。怎么会……
“在我家？”她的声音在抖，“可是……可是我……”
“我们在马桶的滤网里，找到了这个。”刘警官又推过来一张照片。
是黑色纤维的特写。
细细的，棉质的，泡得发胀的纤维。
“这些纤维，和帽子的材质完全一致。”刘警官说，“说明这顶帽子曾经在马桶里浸泡过。而马桶，是在你的卫生间里。”
他的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。
眼睛盯着苏阳，像两把手术刀。
“现在，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“你见过这顶帽子吗？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空调的送风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阳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她在思考，快速思考。
帽子被找到了。
纤维被找到了。
这是个意外，但还不是绝境。
她需要解释。
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哽咽，“我可能……可能见过……”
“可能？”刘警官挑眉。
“昨天晚上……我太害怕了……”苏阳的眼泪开始往下掉，“我记不清了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有个帽子……但我不知道是谁的……也许是那个跟踪狂的……也许是我爸爸的……”
她开始语无伦次，像是记忆混乱，情绪崩溃。
这是最好的防御。
一个受到严重创伤的受害者，记忆出现混乱，这是完全合理的。
但刘警官没有放过她。
“你父亲平时戴帽子吗？”
苏阳摇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不戴……他讨厌戴帽子……”
“那这顶帽子，只可能是跟踪狂的。”刘警官说，“但问题是，如果帽子是跟踪狂的，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的马桶里？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你扔进去的吗？”
苏阳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得很大，里面满是惊恐和委屈。
“不是我！我为什么要扔帽子？我……我根本不知道有帽子……”
“那帽子怎么会出现在马桶里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苏阳哭得更厉害了，“也许……也许是那个人自己扔的……也许是我爸爸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她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，凄厉，无助，绝望。
赵警员看不下去了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小声安慰：“别哭了……别怕……慢慢说……”
刘警官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苏阳，看着她的眼泪，看着她的颤抖，看着她的崩溃。
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。
只有冷静的、职业性的观察。
等苏阳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，他才继续开口。
声音依然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：
“苏阳，你今年十五岁，对吧？”
苏阳抽泣着点头。
“未成年。”刘警官说，“法律对未成年人有保护。但前提是，你要说实话。”
他拿起另一张照片。
是那把旅馆房卡。
“这个，是你父亲口袋里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悦来宾馆，307房间。房间是三天前开的，用的是你父亲的身份证。”
苏阳看着照片，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。
这个困惑不是装的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这张房卡的事。
“我爸爸……住在旅馆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看起来是这样。”刘警官说，“但问题是，宾馆的监控显示，昨晚七点四十左右，有人进了307房间。戴着帽子和口罩，看不清脸。而这个时间，你父亲应该在你家里。”
他放下照片，身体靠回椅背。
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眼睛盯着苏阳。
“现在，我需要你好好想一想。”
“昨天晚上，你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到的？”
“他为什么会有一张旅馆房卡？”
“你和他之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三个问题。
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一个比一个致命。
苏阳低下头，眼泪不停地流。
她在哭，但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房卡。
顾承宇放的。
为什么？
为了制造父亲住在附近的假象？为了解释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？
但监控拍到有人进了房间。
那个人是谁？
顾承宇？
还是……他安排的另一个人？
不管是谁，这个细节让事情更复杂了。
她需要小心。
非常小心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破碎不堪，“我爸爸……他是八点左右来的……我给他开的门……他喝醉了……来要钱……”
“在这之前，你知道他住在旅馆吗？”
苏阳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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