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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妈妈的秘密

作者:知意日记本 当前章节:332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46

上午九点,苏振国去了派出所。

苏阳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,面前摊开一本三年级数学课本。李美凤在卫生间洗衣服,洗衣机是二手的老式双缸,脱水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。

苏阳其实没在看课本。她在听。

听楼上的动静——那家住着一对年轻夫妻,每天早上九点半准时吵架,丈夫抱怨妻子乱花钱,妻子骂丈夫没本事。

听隔壁的声音——那家有个婴儿,哭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警报,然后是她妈妈的哄声,疲惫又无奈。

听窗外的市井——卖菜的吆喝,摩托车的轰鸣,收废品的喇叭:“旧彩电、旧冰箱、旧空调——”

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这个城中村最普通的早晨。没人知道,就在这栋楼的三楼,昨晚发生了一场谋杀。也没人关心,那个总在阳台上挨打的小女孩,今天为什么没去上学。

十点十七分,苏振国回来了。

他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,一进门就瘫在藤椅上,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直接对嘴灌,水顺着下巴流下来,打湿了工装前襟。

“怎么样?”李美凤从卫生间探出头。

“还能怎么样。”苏振国抹了把嘴,“登记了,留了电话,让等消息。那个警察说,成年人离家出走,24小时才能立案,让我们先自己找找。”

“那你……真去找?”

“做个样子。”苏振国说,“下午我去她常去的几个麻将馆转转,问问人。晚上再去河边、公园那些流浪汉扎堆的地方看看。”

他说这些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苏阳。

苏阳合上课本,问:“爸爸,需要我帮忙找吗?”

“……不用。”苏振国移开视线,“你就在家待着。”

“那我今天不去上学了?”

“请几天假。”苏振国说,“就说……家里有事。”

苏阳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她站起来,把小板凳搬回墙角,然后开始收拾餐桌。碗筷拿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挤一点洗洁精,仔仔细细地洗。水很凉,现在是五月,自来水还没被太阳晒热,冲在手上有点刺骨。

李美凤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:“振国,这孩子太懂事了。”

苏振国没接话。

“懂事得让人害怕。”李美凤补充道。

下午一点,苏振国出门“找”王佩娟。

李美凤说她得回自己住处一趟,换身衣服,顺便去洗脚城请个假。她走的时候,把那件衬衫脱下来扔在椅子上,换上自己昨晚那件紧身连衣裙——现在皱巴巴的,胸口还有一块昨晚蹭到的污渍,但她不在乎。

“我晚上过来。”她临走前说,“带点吃的。”

苏阳站在门口送她,说了句:“李阿姨慢走。”

门关上,家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苏阳在原地站了几分钟,确认李美凤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,然后转身,开始行动。

她先检查了客厅。昨晚的清理工作做得还算彻底,但有些细节不够完美。比如茶几腿内侧溅到的一小点血,已经干了,呈深褐色,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她用湿抹布擦掉,然后从王佩娟的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瓶快用完的指甲油——大红色的,很艳俗——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。红色指甲油盖住了擦洗的痕迹,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滴上去的。

然后她走进父母的卧室。

这间房她很少进来。王佩娟不允许,说她的脏脚会把地板踩脏。房间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个衣柜,一个梳妆台,就挤满了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,混合着烟味、酒味、廉价香水味,还有某种腐朽的气息。

苏阳先检查了衣柜。王佩娟的衣服不多,大部分是地摊货,颜色鲜艳但质地粗糙。她一件件翻过去,动作很轻,翻完一件就按原样挂回去。在一条印花连衣裙的内口袋里,她摸到一张折叠的纸。

展开,是一张借条。

“今借到王佩娟人民币伍仟元整(5000),三个月内归还,月息2%。借款人:李美凤。日期:2008年2月14日。”

情人节借的。有意思。

苏阳把借条重新折好,放回原处。然后她继续翻,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鞋盒里,发现了另一样东西:一本存折。翻开,户名是王佩娟,余额:127.43元。

最后一条交易记录是三天前,取款1000元。取款后的余额就是现在这个数。

苏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把存折放回鞋盒,鞋盒放回原处。

接下来是梳妆台。抽屉里乱七八糟,发卡、皮筋、过期的化妆品、用了一半的口红、空了的香水瓶。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,苏阳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:几枚硬币,几张超市小票,一把生锈的钥匙,以及——

一张照片。

照片很旧了,边缘已经发黄卷曲。上面是年轻的王佩娟,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条白裙子,站在一片花田里,笑得很好看。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不是苏振国。那男人戴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手搭在王佩娟肩膀上。
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1984年春,和文远在植物园。”

文远。

苏阳不认识这个名字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饼干盒,再把盒子放回抽屉。

最后是床头柜。只有一个抽屉,里面更乱:一盒拆过的安全套(过期了),半瓶风油精,一沓揉皱的卫生纸,还有——

一个手机。

不是王佩娟平时用的那个老年机,而是一个智能手机,屏幕有裂痕,型号很老,但确实是智能机。苏阳按了按电源键,没反应,没电了。她在抽屉里翻了翻,找到充电线,插上电源。

等待开机的时候,她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
楼下那条窄巷里,卖水果的三轮车正在卸货,老板娘扯着嗓子指挥她老公搬箱子。对面楼的阳台上,一个老太太在晒被子,用力拍打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更远处,城中村的屋顶鳞次栉比,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,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。

一切都那么普通,那么正常。

手机开机了。

屏幕亮起,需要密码。苏阳试了王佩娟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苏振国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自己的生日——她甚至不确定王佩娟记不记得自己生日——当然也不对。

她想了想,输入“1984”。

解锁成功。

苏阳挑了挑眉。1984,照片背面那个年份。所以这个手机,或者说这个密码,跟那个叫“文远”的男人有关。

她先看通讯录。联系人不多,大部分是麻将牌友、亲戚、还有几个标注“贷款”的号码。没有“文远”。通话记录也很干净,近一个月只有几个外卖和快递电话。

然后她打开短信。

收件箱几乎是空的,只有几条10086的套餐提醒。发件箱里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草稿,时间戳是五天前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内容只有一句话:

“他还不知道。但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苏阳盯着那句话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滑动。

“他”是谁?苏振国?还是那个“文远”?

“不知道”什么?

她撑着什么?

问题很多,但没有答案。苏阳把短信草稿删除,然后打开相册。相册里照片不多,大多是随手拍的天空、花草、或者一些模糊不清的街景。翻到最底下,她看到了另一张照片。

是医院诊断书。

拍摄角度有点歪,但能看清内容:患者姓名王佩娟,诊断结果“肝硬化晚期”,建议“立即住院治疗”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
三个月前。

所以王佩娟知道自己病了,快死了。但她没告诉任何人,没去住院,继续喝酒,继续打骂,继续……等死。

苏阳关掉手机,拔下充电线,把它放回床头柜抽屉。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。

这个她很少进入的房间,此刻在她眼里有了新的意义。它不再是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源头,而是一个装满秘密的盒子。借条,存折,照片,诊断书,还有那句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
每一个秘密都是一块拼图,但她还不知道整幅图是什么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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