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十七分。
审讯室的百叶窗被调整到了一个微妙的角度——既能让足够的阳光透进来,又不会直接照在苏阳脸上。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,像钢琴的黑白键。
苏阳坐在光影交界处。
她的左半边脸在阳光下,能清楚看到脸颊肿胀的弧度,青紫色瘀血在皮肤下蔓延的纹路,嘴角结痂的裂口。右半边脸在阴影里,眼睛低垂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。
她已经这样坐了四十三分钟。
刘警官出去接电话后就没再回来。赵警员陪在旁边,起初还尝试说些安慰的话,后来也逐渐沉默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帽。
安静是有重量的。
审讯室的安静尤其沉重——那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寂静,连空调送风声都显得格外突兀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旧纸张的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咖啡渍的酸馊气。
苏阳的目光落在桌子边缘。
那里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,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掌。可能是多年前某个嫌疑人打翻的咖啡留下的,清洁工没有完全擦干净,日积月累,渗进了木头纹理里。
她在心里计算时间。
从给顾承宇打电话到现在,过去了三十七分钟。
他应该已经收到了信息,应该已经在行动了。
但行动需要时间。
而她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刘警官随时可能回来,带着新的问题,新的证据,新的怀疑。马桶里的纤维,旅馆的房卡,两处头部击打伤——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危险的图案。
她需要转移焦点。
需要制造混乱。
需要……一个新的变量。
苏阳抬起头,看向赵警员。
赵警员正在低头看手机——她的私人手机,屏幕对着自己,手指快速滑动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表情里有种压抑的烦躁。
她在看什么?
工作群?私人消息?还是……
苏阳的目光落在赵警员的制服上。
警服很合身,但洗得有些发白了,领口和袖口有轻微的磨损。胸牌上的字迹清晰:“赵雨,三级警员”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指甲油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。
结婚了?或者订婚了?
但戒指已经很旧了,表面的镀层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。
赵警员似乎察觉到苏阳的目光,抬起头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苏阳立刻低下头,恢复成那种怯生生的、不敢与人对视的姿态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到了赵警员眼睛里的东西。
不是同情。
不是职业性的关切。
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:焦躁,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怨恨。
对谁的怨恨?
刘警官?
苏阳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。
昨晚刘警官审讯时,赵警员几次欲言又止。今天早上,刘警官让她出去倒水,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。刚才刘警官离开时,她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下。
这些细节很小,但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可能性。
这个年轻女警员,和她的上司,关系并不融洽。
门开了。
刘警官走进来,脸色比刚才更阴沉。
他没坐下,只是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小赵,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你去技术科一趟,把昨晚现场提取的指纹比对结果拿过来。小王说有个新发现。”
赵警员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刘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赵警员站起来,收起手机,看了苏阳一眼,然后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刘警官走到桌边,但没有坐下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阳,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,但没有打开。
“苏阳,”他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、近乎温和的语调,“我知道你害怕。但你要明白,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影响这个案子的走向。”
苏阳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崔正浩的律师刚才提交了一份证据。”刘警官继续说,“是一段监控录像。从咖啡馆门口的摄像头拍的,时间显示昨晚七点五十五分,崔正浩冲出咖啡馆,往梧桐巷方向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时间,和你说的‘七点五十接到求救电话’,完全吻合。”
苏阳的心脏轻轻一跳。
这是好事。
崔正浩的时间线被证实了。
但她知道,刘警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。
果然,刘警官下一句话是:
“但问题是,咖啡馆到梧桐巷,成年人跑步需要八到十分钟。崔正浩七点五十五分出咖啡馆,最早八点零三分到你家。而你报警的时间,是八点十五分。”
他放下文件夹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。
“这中间有十二分钟。”
“十二分钟,足够发生很多事。”
他的眼睛盯着苏阳,像探照灯一样明亮。
“现在,我需要你好好回忆一下。”
“从崔正浩到达,到你报警,这十二分钟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苏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外套的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
她在思考,快速思考。
十二分钟。
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窗口。
崔正浩到达是八点零三分左右,他离开是……他说他离开时苏振国还活着,那应该是八点十分左右。
然后到八点十五分她报警。
中间这五分钟,是她一个人的时间。
也是顾承宇出现的时间。
但这个,她不能说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颤抖,“我当时……吓坏了……崔大哥和那个人打起来……我爸爸也冲上去……然后……”
她开始抽泣,语句破碎。
“然后我听到声音……很大的声音……然后他们都倒下了……那个戴帽子的人跑了……崔大哥站起来,看了看我爸爸,然后……然后他也走了……”
“他走之前说了什么?”刘警官问。
苏阳摇头,眼泪往下掉。
“他……他好像说‘我去叫救护车’……但我记不清了……我当时……脑子一片空白……”
“他走了之后,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坐在墙角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我爸爸躺在地上……不动了……我……”苏阳捂住脸,哭出声来,“我想过去看看他……但我害怕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“所以你一直没有靠近你父亲?”
“没有……”苏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不敢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八点十五分才报警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向要害。
苏阳的哭声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红肿,眼神涣散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,“我好像……晕过去了……等我醒过来……才想起要报警……”
晕厥。
一个完美的、无法验证的解释。
人在极度恐惧和创伤下,确实可能短暂失去意识。
刘警官沉默地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阳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。
但最终,他只是直起身,拿起文件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再仔细想想。有任何细节想起来,随时告诉小赵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。
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回头,看了苏阳一眼。
那眼神很深,很深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苏阳一个人。
安静重新降临。
空调的送风声,日光灯管的嗡鸣,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。
苏阳慢慢止住哭声,用袖子擦干眼泪。
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对话。
十二分钟的时间窗口。
晕厥的解释。
刘警官最后那个眼神。
他在怀疑,但没有证据。
他在试探,但苏阳没有露出破绽。
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心理战。
但苏阳知道,自己不能一直防守。
她需要进攻。
需要找到刘警官的弱点。
而那个弱点,可能就在赵警员身上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