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审讯室后,时间开始变得粘稠。
每一秒都拉得很长,像融化的糖浆,缓慢地流淌。
苏阳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时钟。
秒针一跳一跳地往前走,发出轻微的“滴答”声。
十点四十三分。
十点四十四分。
十点四十五分。
赵警员坐在对面,看似在整理文件,但苏阳能感觉到,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文件上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十点四十七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刘警官的声音响起,在跟什么人说话:
“……对,先这样。我下午去一趟悦来宾馆,看看监控……”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门被推开。
刘警官走进来,看了苏阳一眼,然后对赵警员说:
“小赵,你跟我来一下。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。”
赵警员站起来。
“好。”
她跟着刘警官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苏阳一个人。
但这次,她知道,机会来了。
果然,一分钟后,门又被推开了。
赵警员一个人回来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。
透明的塑料袋里,装着苏阳的手机。
“快。”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声音急促,“只有五分钟。刘队去接电话了,马上回来。”
苏阳接过证物袋,快速撕开。
手机拿出来的瞬间,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紧张。
是兴奋。
她开机。
屏幕亮起,要求输入密码。
她快速输入——母亲的忌日。
解锁成功。
桌面很干净,只有几个基本的应用。她打开文件管理器,找到一个隐藏文件夹,输入二级密码。
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。
她找到最新的那个,文件名是“20170115_录音”。
点开。
耳机插孔是空的,她只能调小音量,把手机贴在耳边听。
音频开始播放。
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:
“……这件事到此为止。钱我已经打了,你看着办。”
另一个声音,是刘警官:
“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但下次别再搞这种事了,太显眼。”
“没办法,那小子不开眼,动了不该动的人。”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挂了。”
录音结束。
全长四十七秒。
苏阳快速操作。
她把文件复制到云端备份——这是她早就设置好的自动同步网盘,用的是国外服务器,很难追踪。
然后她删除了手机里的原件,清除了操作记录。
做完这些,她抬头看向赵警员。
“备份已经传到云端了。”她说,“密码是080712。你随时可以下载。”
赵警员接过手机,重新装回证物袋。
她的手指也在颤抖。
“你确定这能扳倒他?”她问,声音里有不确定。
“足够让他停职调查。”苏阳说,“至于能不能定罪,看你怎么用了。”
赵警员咬住下唇。
她在犹豫。
在害怕。
“如果被发现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苏阳的声音很平静,“除非你自己说出去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一种无声的协议达成了。
赵警员把证物袋收好,正准备离开,苏阳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苏阳说,“很小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技术科,看看那顶帽子的检验报告。”苏阳说,“特别是……纤维上的DNA。”
赵警员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”苏阳看着她,“那顶帽子,到底是谁的。”
这是一个测试。
测试赵警员是否真的愿意合作。
也测试那顶帽子,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。
赵警员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下午之前。”苏阳说,“刘警官下午要去悦来宾馆,那时候是机会。”
赵警员深深看了苏阳一眼。
然后她转身,快步走出审讯室。
门关上。
苏阳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她的心跳很快,手心微微出汗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是看着墙上的时钟。
秒针还在跳动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十点五十二分。
距离赵警员离开,过去了五分钟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刘警官走进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他看了苏阳一眼,在椅子上坐下,没有说话。
只是盯着她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苏阳低下头,手指绞着外套的袖口。
她在等。
等刘警官开口。
等下一轮交锋。
但刘警官没有问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坐着,看着苏阳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苏阳,你知道吗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干这行二十三年,见过很多人。好人,坏人,不好不坏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种人,我最讨厌。”
苏阳抬起头,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困惑和不安。
“什么人?”她小声问。
“聪明人。”刘警官说,“太聪明的人。总以为自己能算计一切,能把所有人都当棋子。”
他的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
眼睛盯着苏阳,像两盏探照灯。
“你,就很聪明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苏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只是更加困惑,更加不安。
“我……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你明白。”刘警官说,“你比谁都明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苏阳。
“旅馆的监控,我看了三遍。”他说,“那个进307房间的人,走路姿势很特别。肩膀有点歪,右腿微微拖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阳。
“这个姿势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苏阳问,声音在颤抖。
刘警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苏阳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在你们学校的监控里。”
“上个月,有个男生翻墙出校门,被保安追。跑的时候,肩膀就是那样歪的,右腿就是那样拖沓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苏阳心上。
“那个男生,叫顾承宇。”
“你的同学。”
“你的……朋友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空调的送风声,日光灯管的嗡鸣,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苏阳的心跳,在耳朵里轰鸣。
顾承宇。
他去了旅馆。
他伪装成苏振国,开了房间。
他留下了房卡。
他……
苏阳的大脑在疯狂运转。
但她的脸上,依然保持着那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“顾承宇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他……他为什么会……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刘警官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所以,苏阳,我需要你告诉我。”
“你和顾承宇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“他为什么要帮你伪造证据?”
“昨天晚上,他到底在不在现场?”
三个问题。
一个比一个致命。
苏阳低下头,眼泪开始往下掉。
这次,有一半是真的。
恐惧是真的。
但另一半,是兴奋。
游戏升级了。
刘警官发现了顾承宇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。
相反,这意味着,棋盘上又多了一颗棋子。
一颗更强大、更不可预测的棋子。
苏阳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。
“刘警官……”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真的……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顾承宇是我的同学……他帮过我……但他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。
刘警官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有怀疑,有审视,但也有一丝……不确定。
他在试探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门被敲响了。
赵警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刘队,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技术科那边出了个新报告。关于那顶帽子的。”
刘警官转头看向她。
“什么报告?”
“DNA检测的初步结果。”赵警员把文件夹递过去,“帽子上提取到了三个人的DNA。一个是苏振国的,一个是崔正浩的,还有一个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,是未知的。数据库里没有匹配。”
刘警官接过文件夹,快速翻看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苏阳低着头,眼泪还在流。
但她的嘴角,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未知的DNA。
第三个在场的人。
顾承宇。
他在帽子上留下了痕迹。
但这不一定是坏事。
有时候,混乱,就是最好的掩护。
刘警官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向苏阳。
他的眼神很深,很深。
然后他说:
“苏阳,看来我们需要更多时间了。”
他站起来,对赵警员说:
“看好她。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他走出审讯室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赵警员走到苏阳身边,压低声音说:
“DNA报告是假的。我改的。”
苏阳抬起头,看着她。
赵警员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芒。
“现在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被发现伪造证据,我们都完蛋。”
苏阳点点头。
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只剩下泪痕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真诚。
赵警员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,要可怕得多。”
苏阳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苍白,手腕上有紫色的瘀青。
这是一双受害者的手。
也是一双棋手的手。
窗外,阳光正盛。
新的一天,才刚刚过去一半。
而这场游戏,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。
苏阳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睛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井底,藏着所有的秘密。
所有的算计。
所有的,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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