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过七分,城南分局的接待大厅。
阳光从西侧的大玻璃窗斜射进来,在磨石地板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。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光束里缓慢旋转,像微观世界的星云。接待台后面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:15:08。
刘建军站在大厅中央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,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轮的余温。他的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胡子拉碴的下巴让他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。
报告上是DNA比对结果。
帽子上提取到的三个样本:苏振国、崔正浩,还有一个未知来源。
未知。
数据库里没有匹配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可能是跟踪狂的——如果真有跟踪狂的话。
也可能是第三个在场者的。
刘建军想起上午赵雨拿来的那份“假报告”。那姑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但技术科的小王中午悄悄告诉他,赵雨修改了原始数据,把“部分匹配顾承宇”改成了“完全未知”。
为什么?
她在帮谁?
苏阳?还是顾承宇?
或者……她在帮自己?
刘建军的脑子里一团乱麻。二十三年刑警生涯练就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案子下面还有案子,真相下面还有真相。但他手里的线索像一堆打散的拼图,每一块都可能是关键,也可能只是干扰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需要……
“刘队。”
赵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建军转身,看见她站在走廊入口,表情有些奇怪。
“有人要见你。”她说,“在接待室。”
“谁?”
“星光娱乐的代表。”赵雨顿了顿,补充道,“带律师来的。”
星光娱乐?
刘建军愣了两秒。这个名字他听过——本地最大的经纪公司之一,捧红过几个二三线明星,老板好像姓徐,是个很厉害的女人。但他们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?
他跟着赵雨走进接待室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徐静雅。
即使刘建军对娱乐圈毫无兴趣,他也认得这张脸——不是因为她有多红,而是因为她在本地政商界的人脉。报纸财经版偶尔会有她的照片,通常是在某个慈善晚宴或者商业论坛上,穿着得体,笑容得体,眼神却总是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此刻,她就坐在接待室那张破旧的沙发上。
深灰色西装套装,剪裁精良,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白色丝绸衬衫,领口系着一条很细的珍珠项链。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,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脖子。脸上的妆容很淡,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突出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她看起来四十出头,但气质沉稳得像五十岁。
她旁边坐着两个男人。一个穿着黑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公文包——典型的律师形象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穿着休闲西装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像是助理。
“刘警官。”徐静雅站起来,伸出手。
她的手很凉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,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。
“徐女士。”刘建军松开手,“不知道您来是……”
“为了苏阳。”徐静雅开门见山,“我是她的代理人。”
刘建军愣了一下。
“代理人?”
“准确说,是潜在代理人。”徐静雅微微一笑,“星光娱乐正在筹备一个青少年成长纪实类节目,苏阳是我们看中的候选人之一。她的形象、气质、故事背景,都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。”
她从助理手中接过平板电脑,打开一份文件,递给刘建军。
“这是我们的项目策划书,还有与教育局的合作备忘录。这个项目得到了市宣传部的支持,旨在展现当代青少年在逆境中的成长与坚韧。”
刘建军接过平板,但没有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徐静雅脸上。
“徐女士,苏阳现在是命案的关键证人,甚至可能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嫌疑人?”徐静雅接话,笑容不变,“刘警官,我理解您的职业谨慎。但根据目前公开的信息,苏阳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——她的父亲为了保护她而与歹徒搏斗,不幸身亡。这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但同时也展现人性光辉的故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温和但坚定:
“更重要的是,她未满十八岁。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和相关程序,如果她没有明确的犯罪嫌疑,你们不能无限期扣留她。她需要心理辅导,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,需要回归正常生活。”
刘建军沉默了。
徐静雅说的每一句都在理,但合在一起,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钥匙,准备打开一扇他不想打开的门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调查。”他说,“案件还有很多疑点。”
“当然。”徐静雅点头,“调查可以继续。但苏阳可以保释——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文件。”
她朝律师点了点头。
律师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叠文件,放在桌上。
保释申请、担保书、心理评估机构的推荐信、临时监护权转移协议……厚厚一叠,每一份都签好了字,盖好了章。
刘建军扫了一眼。
担保金额:五十万。
临时监护人:徐静雅。
心理评估机构: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——那是全市最好的机构,通常只接重大灾难后的心理干预。
一切都准备得太充分了。
“徐女士,”刘建军抬起头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请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对苏阳这么……上心?”
徐静雅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,里面混合着商业性的礼貌、成年人的世故,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……欣赏?
“刘警官,我做这行二十年,见过无数人。”她说,“有些人天生属于舞台,有些人需要被推上舞台。苏阳属于前者——她有那种特质,那种在镜头前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特质。”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刘建军。
“更重要的是,她的故事值得被讲述。一个在逆境中依然坚强的女孩,一个在失去至亲后依然努力生活的女孩——这样的故事,能给人希望。”
她说得很真诚。
真诚到刘建军几乎要相信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半的真相。
另一半,藏在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里。
“我需要请示上级。”他说。
“请便。”徐静雅转身,“但我希望今天下午就能带她走。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十八个小时,这对一个未成年人的心理伤害是不可逆的。”
刘建军看了她一眼,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拨号。
等待。
接通。
他走到角落,压低声音说了几分钟。
挂断电话时,他的表情更难看了。
“徐女士,”他走回来,“上面同意了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苏阳需要随时配合调查,不得离开本市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们需要她最新的联系方式,以及……您公司的担保。”
“已经在文件里了。”徐静雅微笑,“还有吗?”
刘建军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女人,看着她的笑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身后那两个沉默的男人。
他知道,自己拦不住。
有些力量,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,“人你可以带走。但徐女士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案子,我会查到底。”
徐静雅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当然。”她说,“这是您的职责。我完全尊重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刘建军没有握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对赵雨说:
“带她去办手续。”
然后他走出接待室,头也不回。
走廊里,他点了一支烟。
烟雾在空气中散开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想起了二十三年前,自己刚穿上警服的时候。那时他相信,正义是黑白分明的,真相是可以被找到的,坏人最终会被抓住。
现在他知道,世界是灰色的。
真相有时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谁有权力定义真相。
烟烧到了手指。
他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走向审讯室。
最后一次,去看看那个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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