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阳在审讯室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。
不是消毒水,不是旧纸张,不是咖啡馊味。
是一种香水。
很淡,但很特别。前调是柑橘和佛手柑的清新,中调慢慢透出茉莉和晚香玉的柔美,尾调是檀香和麝香的沉稳。层次分明,价格不菲。
她抬起头。
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赵雨。
她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加紧张。她看了苏阳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。
接着进来的是刘警官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像是一整夜没睡,又像是刚吞下了一只苍蝇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来,只是看着苏阳。
最后进来的,是一个女人。
苏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珍珠项链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得体。她看起来四十多岁,但气质让她显得更成熟,更有力量。
她的眼睛很特别。
不是大,而是深。像两口井,表面平静,底下却深不见底。
她走到苏阳面前,停下。
“苏阳?”她的声音温和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苏阳点头。
“我是徐静雅,星光娱乐的负责人。”女人说,“从现在开始,我是你的临时监护人。手续已经办好了,你可以跟我走。”
苏阳愣住了。
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:继续审讯,新的证据,甚至被拘留。
但没想过这个。
一个陌生人,突然出现,要带她走。
为什么?
她看向刘警官。
刘警官的表情告诉她,这不是玩笑。
“我……”苏阳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路上解释。”徐静雅微笑,“现在,我们需要离开这里。”
她朝苏阳伸出手。
那只手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腕表,表盘是贝母材质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苏阳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,没有握那只手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的东西……”
“在外面。”徐静雅说,“都收拾好了。”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苏阳跟在她身后。
经过刘警官身边时,他开口了:
“苏阳。”
苏阳停下脚步。
刘警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“太聪明的人,往往栽在最简单的事情上。”
苏阳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走出审讯室,走出这条她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走廊。
走廊的尽头,阳光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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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静雅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。
品牌苏阳不认识,但能看出来很贵。车身线条流畅,车窗是深色的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内饰是真皮的,空气里有新车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徐静雅的香水味。
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戴着白手套。等徐静雅和苏阳上车后,他升起隔板,把前后座完全隔开。
车厢变成了一个封闭的、私密的空间。
车开了。
很平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苏阳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下午三点多的城市,阳光正好。行道树开始抽出新芽,嫩绿色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。行人来来往往,表情各异,各自奔忙着各自的人生。
就在二十四小时前,她还是这些人中的一个。
现在,她坐在一辆陌生的车里,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,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。
“喝点什么?”徐静雅问。
她打开座位中间的迷你冰箱,里面有几瓶水,几罐饮料,还有一小瓶香槟。
“水就好。”苏阳说。
徐静雅拿出一瓶依云,拧开,递给苏阳。
然后她自己也拿了一瓶,但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。
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,拐进一条林荫道。
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交错,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车厢里明明暗暗,像老电影的画面。
“苏阳,”徐静雅开口,“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。”
苏阳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是谁,已经介绍过了。”徐静雅微笑,“星光娱乐的负责人,你的临时监护人。至于为什么帮你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。
眼睛盯着苏阳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因为我看过你的资料。”她说,“全部资料。”
苏阳的心脏轻轻一跳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什么资料?”
“所有。”徐静雅向后靠去,手指轻轻敲击着水瓶,“八岁那年,你母亲去世的‘意外’。十二岁那年,张永泰的‘过敏事故’。两个月前,沈琪的‘精神崩溃’。还有昨天晚上,你父亲的‘入室抢劫致死’。”
她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每一个事件,都用引号括了起来。
苏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但她依然保持沉默。
“你知道吗,”徐静雅继续说,“我做过一个统计。在你生命中出现的、对你不利的人,最后似乎都遭遇了……某种‘不幸’。”
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巧合的概率有多大?数学家顾承宇有没有帮你算过?”
苏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顾承宇。
她也知道顾承宇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苏阳小声说。
“你明白。”徐静雅笑了,“你比谁都明白。”
她打开随身的包包,取出一份文件夹。
很薄,只有几页纸。
她递给苏阳。
“看看。”
苏阳接过,翻开。
第一页,是张永泰案件的新闻报道剪报。标题是《慈善家意外过敏,终身瘫痪》。旁边有手写的标注:“杏仁粉来源?厨娘口供矛盾?女孩证词完美。”
第二页,是沈琪事件的学校内部通报复印件。标题是《关于沈琪同学转学的情况说明》。旁边标注:“班级等级表来源?笔迹鉴定?U盘内容?”
第三页,是昨晚案件的初步报告。标题是《梧桐巷命案情况汇总》。旁边标注:“两处击打伤?旅馆房卡?马桶纤维?”
每一页,都有详细的批注。
每一处疑点,都被圈了出来。
苏阳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只有一行字,手写的:
“天才的演员,天才的策划者。”
字迹很漂亮,但透着一股冷意。
苏阳合上文件夹。
抬起头,看着徐静雅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徐静雅接过文件夹,放回包里,“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跟我签约。”徐静雅说,“成为星光娱乐的艺人。我会帮你摆平所有事情——张永泰的,沈琪的,你父亲的。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,一个全新的人生。你可以上学,可以出道,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苏阳心上。
“代价呢?”苏阳问。
“代价是,你的未来属于我。”徐静雅微笑,“十五年全约。所有收入,公司抽七成。所有决策,公司有最终决定权。所有过去,彻底封存。”
苏阳沉默了。
她看着窗外。
车已经驶出了市区,正在一条高速公路上行驶。两边的田野开阔,远处有山峦的轮廓。天空很蓝,云很少,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她的未来。
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词。
从八岁那年开始,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两件事:生存,和报复。
生存下去。
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。
但现在,有人告诉她,可以有一个未来。
一个光鲜的、干净的、受人瞩目的未来。
代价是,把自己卖给这个女人十五年。
“你怎么摆平?”苏阳问,“那些事情,那些证据……”
“让该定罪的人定罪。”徐静雅说得很简单,“让该消失的证据消失。让你,清白无辜。”
她说得那么轻松,那么理所当然。
好像这一切只是需要打个电话、签个文件那么简单。
“崔正浩呢?”苏阳问,“他会怎么样?”
“过失致人死亡,但动机是见义勇为,且有自首情节。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律师,争取缓刑。”徐静雅说,“当然,前提是他不乱说话。”
“顾承宇呢?”
“他更简单。”徐静雅笑了,“一个好学生,一个帮你作证的朋友。只要他不承认去过旅馆,不承认碰过帽子,没有人能证明什么。”
苏阳转过头,看着徐静雅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徐静雅说,“我还知道,你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,从上车开始就在录音。”
苏阳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的手本能地按向口袋。
但徐静雅已经伸过手来,动作快得惊人。
她的手指探进苏阳的外套口袋,取出那支微型录音笔。
拿在手里,看了看。
然后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笔里传出刚才的对话: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是,你的未来属于我……”
徐静雅关掉录音笔,笑了。
“音质不错。”她说,“但没用。这种录音,法庭不会采信——因为是在胁迫、诱导下录制的。”
她把录音笔扔回给苏阳。
“留着当纪念吧。”
苏阳接住录音笔,手指收紧。
金属外壳很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“生意人。”徐静雅说,“我做的是人的生意。挖掘有潜力的人,包装他们,推广他们,从他们身上赚钱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选中我?”
“因为你有价值。”徐静雅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你的故事有价值,你的脸有价值,你的……能力,更有价值。”
她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:
“苏阳,你是个天生的演员。你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。这种天赋,万里挑一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抬起苏阳的下巴。
动作很轻,但不容抗拒。
“但你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力量。”徐静雅说,“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。你需要平台,需要资源,需要……保护伞。”
她松开手,重新坐直。
“我能给你这些。但前提是,你属于我。”
车驶下高速,进入一个别墅区。
道路很宽,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和一栋栋独立的别墅。风格各异,但都很大,很豪华。
车在其中一栋前停下。
铁艺大门自动打开。
车开进去,停在主楼前。
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,现代简约风格,大面积落地窗,白色外墙,灰色屋顶。院子里有泳池,有草坪,有花园。
和苏阳住的那个阁楼,是两个世界。
“到了。”徐静雅推开车门,“这是公司为艺人准备的临时住所。在找到合适的公寓之前,你先住这里。”
苏阳下车。
阳光很好,空气里有青草和花香。
但她感觉不到温暖。
只觉得冷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。”徐静雅微笑,“我给你二十四小时。明天这个时候,给我答案。”
她朝屋里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房间里有换洗衣服,有电脑,有手机——新的,已经帮你办好了卡。想吃东西,厨房有食材,也可以叫外卖。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是你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记住,二十四小时。”
然后她走进屋里。
苏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栋漂亮的房子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录音笔。
然后她按下删除键。
清空了所有录音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证据。
只需要选择。
她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迈步,走向那扇敞开的门。
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。
走向一场,与魔鬼的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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