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分局的自动门“叮”一声滑开时,顾承宇正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。
他穿着学校的校服——白衬衫,深蓝色西裤,外套搭在手臂上。书包背在肩上,看起来很沉,里面应该装满了课本和习题册。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,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一直延伸到马路边。
他站得很直。
背脊挺得像一棵青竹,肩膀舒展,下巴微微抬起。眼神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——没有即将走进警局的紧张,没有要“自首”的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数学证明般的逻辑清晰。
但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
刘建军从二楼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他。
老刑警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刚挂掉一个电话——是悦来宾馆辖区派出所打来的,说旅馆老板坚持要报案,说有人给他下药,但具体细节又说不清楚。刘建军正准备派人过去看看,然后就看到了顾承宇。
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这个姿态。
太刻意了。
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舞台入场。
刘建军掐灭手里的烟,转身对正在整理文件的赵雨说:
“小赵,准备一下。有客人来了。”
赵雨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谁?”
“顾承宇。”刘建军说,“苏阳的那个同学。”
赵雨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刘建军已经走出办公室,朝楼梯口走去。
顾承宇走进大厅时,刘建军刚好从楼梯上下来。
两人在大厅中央相遇。
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和阳光。
“刘警官。”顾承宇先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我需要自首。”
大厅里的几个警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朝这边看过来。
值班台后面的老民警推了推眼镜,手指悬在报警记录本上方,不知道该不该记。
刘建军盯着顾承宇,看了大约五秒钟。
然后他说: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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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号审讯室。
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把椅子,还是那股消毒水混合咖啡馊的味道。
但坐在对面的人换了。
顾承宇坐在苏阳坐过的位置,背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。书包放在脚边,拉链开着,能看到里面露出的数学竞赛辅导书的书脊。
刘建军坐在对面,没有开录音,没有叫书记员。
只是两个人。
“说吧。”刘建军说,“自首什么?”
顾承宇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那里有一小块咖啡渍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建军。
“苏建国的死,是我造成的。”他说。
刘建军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具体点。”
“昨天晚上,八点十分左右,我去了苏阳家。”顾承宇开始叙述,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讲稿,“我原本只是想警告她父亲,不要再打她。但我到的时候,发现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打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站在门口,看到崔正浩——咖啡馆的老板,用棒球棍打了一个男人。那个男人倒下了,崔正浩看了看,然后就走了。我以为他死了,很害怕,就进去了。”
刘建军没有打断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进去后,发现那个男人还没死,还在喘气。”顾承宇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是苏阳的父亲。他看着我,眼神很凶,嘴里骂着脏话。他说……他说要弄死我,弄死苏阳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“我当时很生气,也很害怕。我看到地上有根棒球棍,就捡了起来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个意思很明显。
刘建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
“动机?”
“我喜欢苏阳。”顾承宇说得很直接,“从她转学过来就喜欢。我知道她父亲打她,我很生气。那天晚上,我是想去警告他的,但事情失控了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来自首?”
“因为……”顾承宇低下头,“因为我害怕。也因为我以为……苏阳会被怀疑。但现在她被带走了,我不能再沉默。”
他说得很真诚。
眼睛里甚至有水光在闪。
一个为爱冲动,事后又良心不安的少年形象,栩栩如生。
刘建军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顾承宇,”他说,“你是市一中的学生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?”
“是。”
“物理竞赛也是省里的前三?”
“是。”
刘建军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,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。
“一个这么聪明的孩子,”他说,“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?”
顾承宇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感情的事,不能用逻辑衡量。”他说。
“说得好。”刘建军点头,“但你的故事里,有几个逻辑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顾承宇身边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第一,你说你八点十分左右到苏阳家。但崔正浩七点五十五分出咖啡馆,八点零三到八点零五之间到达。他打完人离开,应该是八点十分之前。你八点十分到,时间刚好错过——这么巧?”
顾承宇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第二,”刘建军继续说,“你说你进去时,苏建国还活着。但法医的初步判断,苏建国死于重度颅脑损伤,而且头部有两处击打痕迹。崔正浩打了一下,在肩膀。你补了一下,在头部。但为什么是两处头部击打?”
顾承宇的呼吸急促了一些。
“我……我打了两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第一下他没死,还在动……”
“所以你又补了一下?”刘建军挑眉,“一个高中生,在那种情况下,还能冷静地补刀?”
顾承宇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刘建军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还有第三点,”他说,“最有趣的一点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推到顾承宇面前。
是那把旅馆房卡。
“这个,你认识吗?”
顾承宇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悦来宾馆,307房间。”刘建军说,“房间是三天前开的,用的是苏建国的身份证。但宾馆监控显示,昨天晚上七点四十左右,有人进了那个房间——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的走路姿势,很有意思。肩膀有点歪,右腿微微拖沓。”
他的眼睛盯着顾承宇。
“和你翻墙出学校时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空调的送风声,日光灯管的嗡鸣,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。
所有声音都被放大,又仿佛都消失了。
顾承宇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平静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是吗?”刘建军笑了,“那我再说清楚一点。”
他又抽出一份文件。
“今天中午,悦来宾馆的老板来报案,说他昨天晚上被人下药了。时间大概是七点半到八点之间。他吃了某个‘客人’给的饮料,然后就昏睡过去,直到今天早上才醒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顾承宇面前。
“老板说,那个‘客人’是个年轻人,穿着校服,戴着口罩。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——很冷静,很聪明,像在做数学题。”
顾承宇看着那份文件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饮料杯我们已经拿到了。”刘建军继续说,“上面提取到了指纹。虽然还没比对,但我猜……”
他故意没说下去。
让沉默去施加压力。
顾承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干净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。这是一双解过无数难题的手,一双在数学竞赛中写下完美证明的手。
现在,这双手可能沾染了血迹。
可能留下了指纹。
可能……
“是我。”顾承宇突然开口。
他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旅馆的事,也是我做的。我三天前就去开了房间,用苏建国的身份证——我从苏阳那里偷看到的。昨天晚上,我去给老板下药,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。”
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。
透明的自封袋,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。
“这是剩下的药。”他说,“我从学校实验室偷的,本来是做实验用的麻醉剂。”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刘建军看着那袋白色粉末,又看看顾承宇。
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时间。”刘建军说,“老板说他是七点半左右吃的饮料,八点左右昏迷。但你声称八点十分在苏阳家。从悦来宾馆到梧桐巷,开车要十五分钟,跑步要二十五分钟以上。你怎么做到的?”
顾承宇愣住了。
这个破绽,太明显了。
明显得像是故意留下的。
刘建军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这个孩子,在说谎。
但他说谎的目的,不是要骗过警察。
而是要让警察发现他在说谎。
他在表演一场拙劣的自首。
他在故意留下破绽。
为什么?
刘建军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为了转移注意力?
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?
还是……为了某种更复杂的计划?
“顾承宇,”刘建军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知道作伪证、包庇凶手是什么罪吗?”
顾承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是吗?”刘建军笑了,“那我们做个实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小赵,”他对走廊里的赵雨说,“把技术科的小王叫来,还有法医陈医生。”
然后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等专业人士来了,我们一点点分析你的故事。”他说,“从旅馆的时间线,到药物的成分,再到现场的痕迹。看看你的‘真相’,能不能经得起检验。”
顾承宇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那袋白色粉末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塑料袋上,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像糖。
刘建军突然想起来,顾承宇的母亲是医院护工,他经常去医院陪母亲值班。医院的药房管理很严格,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偷到麻醉剂?
更可能的是,这是糖粉。
从学校食堂或者小卖部弄来的,装在塑料袋里,冒充药物。
又一个破绽。
又一个故意留下的漏洞。
这个孩子,到底想干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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