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小王和法医陈医生走进来时,顾承宇的故事已经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,虽然还能穿,但处处都是破绽。
小王先检查了那袋“药物”。
他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,放在试纸上,滴了几滴试剂。
试纸没有变色。
“不是常见的麻醉剂。”小王说,“具体成分要送回实验室分析,但看起来……像是糖或者淀粉。”
陈医生则更直接。
她坐在顾承宇对面,看着他手腕上的瘀青——那是昨晚在苏阳家,他和苏建国扭打时留下的。但陈医生仔细检查后,摇了摇头。
“这些伤是新的,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她说,“但力度和角度……不像是成年男性造成的。更像是……自己故意撞的。”
顾承宇的脸色更白了。
但他依然坚持: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刘建军没有反驳他。
只是让赵雨拿来一张市区地图,铺在桌上。
“来,”他说,“我们还原一下你的时间线。”
他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:悦来宾馆、梧桐巷苏阳家、市一中。
“根据你的说法,你昨晚七点半在悦来宾馆给老板下药,然后八点十分出现在梧桐巷。”刘建军画了两条线,“从宾馆到梧桐巷,最短路线是四点三公里。成年人跑步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十公里,你需要二十四分钟。就算你跑得很快,也要二十分钟。”
他抬头看着顾承宇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顾承宇沉默。
“还有,”刘建军继续说,“你声称从学校出发去宾馆。市一中到悦来宾馆是三点五公里,需要二十分钟。再到梧桐巷,又是二十分钟。也就是说,从七点半到八点十分,四十分钟里,你要完成:从学校到宾馆,下药,再从宾馆到梧桐巷——理论上勉强可能,但实际呢?你要避开监控,要确保时间精准,要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进入苏阳家……”
他摇摇头。
“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真实。”
顾承宇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血丝。
“我没有撒谎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时间问题。”
“我……我可能记错了时间。”
“记错了?”刘建军笑了,“一个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的学生,会对时间计算这么不敏感?”
顾承宇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裤子,指节发白。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:
“刘队,悦来宾馆那边的监控调过来了。要现在看吗?”
刘建军点头。
“拿进来。”
年轻警察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
打开。
屏幕上是宾馆前台的监控录像。
时间显示:19:36:24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走进宾馆,戴着口罩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走到前台,和老板说了几句话,然后递过去一杯饮料。
老板接过来,喝了几口。
然后画面开始晃动——老板趴在桌上,似乎睡着了。
那个身影快速走进后面的走廊。
“停。”刘建军说。
画面定格在身影转身的瞬间。
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,但肩膀的姿势,走路的姿态,确实和顾承宇很像。
“这是你吗?”刘建军问。
顾承宇看着屏幕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给老板喝了什么?”
“掺了药的饮料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从学校实验室偷的麻醉剂。”
“但检验显示那是糖粉。”小王插话。
顾承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拿错了。”
又一个破绽。
刘建军几乎要笑出来了。
这个孩子,在拼命地往自己身上揽罪,但每揽一项,就露出一个破绽。像是在玩一个拙劣的拼图游戏,故意把错误的碎片塞进去,让整幅图变得荒谬可笑。
“顾承宇,”刘建军身体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”
“你在保护谁?”
顾承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但他立刻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谁都没保护。”
“苏阳?”刘建军说,“你在保护苏阳,对吗?你觉得她是凶手,或者她参与了,所以你要替她顶罪?”
“不是!”顾承宇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苏阳什么都不知道!她是个受害者!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自首?”
“因为我杀了人!”
“证据呢?”刘建军摊手,“除了你漏洞百出的口供,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杀了人?”
顾承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
那不是一个精心策划者的慌乱。
而是一个少年,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局面时的慌乱。
刘建军看出来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。
“顾承宇,你今年十七岁,对吧?”
顾承宇点头。
“成绩很好,前途无量。”刘建军说,“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为了爱情?还是为了……某种自以为是的正义?”
顾承宇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刘建军的声音变得严厉,“你在玩火。作伪证,包庇凶手——如果查实,你这辈子就毁了。你的母亲怎么办?她一个人把你养大,你就这样报答她?”
提到母亲,顾承宇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。
这次不是演的。
是真的。
刘建军看到了突破口。
他放轻声音:
“现在说实话,还来得及。告诉我,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苏阳到底知道多少?还有谁参与了?”
顾承宇抬起头,看着刘建军。
他的嘴唇在颤抖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但他最终,摇了摇头。
“我说的……都是真的。”
顽固。
愚蠢。
但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。
刘建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小王,陈医生,你们先出去。小赵,你也出去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刘建军走到顾承宇身边,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。
和他平视。
“顾承宇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很聪明。但有时候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是苏阳的照片。
从学校档案里调出来的,证件照。女孩穿着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。眼睛很亮,但眼底深处,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。
“这个女孩,”刘建军说,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,对吧?”
顾承宇看着照片,眼神变得柔软。
但很快又警惕起来。
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“也许。”刘建军说,“但好人也会做坏事。或者说,被逼到绝境的人,会做出极端的事。”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“你爱她,所以想保护她。我理解。但用这种方式保护,是在害她,也是在害你自己。”
顾承宇沉默。
“告诉我真相。”刘建军说,“苏阳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旅馆的事,是不是她让你做的?帽子的DNA,是不是她让你去碰的?”
一连串的问题。
每一个都指向苏阳。
顾承宇猛地抬头。
“和她没关系!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在审讯室里回荡。
但那种急切,那种慌乱,反而暴露了更多。
刘建军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,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坚持,那我们就按程序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打开门。
“小赵,带他去办手续。暂时以涉嫌作伪证、包庇凶手的名义拘留。”
然后他回头,看了顾承宇最后一眼。
“你还有时间改变主意。在律师来之前,好好想想。”
顾承宇被带走了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刘建军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。远处的建筑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,窗口陆续亮起灯光。
一天又要过去了。
这个案子,不但没有清晰,反而更加迷离。
苏阳被徐静雅带走。
顾承宇来自首,但漏洞百出。
崔正浩还在拘留,坚持自己是见义勇为。
旅馆老板昏迷,时间线混乱。
帽子上有未知DNA。
两处头部击打伤。
太多碎片。
太多可能性。
刘建军点了一支烟。
烟雾在空气中散开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想起顾承宇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种坚持,那种顽固,那种……近乎绝望的保护欲。
这个孩子,在保护苏阳。
但他在保护的,到底是一个受害者,还是一个……凶手?
烟烧到了手指。
刘建军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说,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徐静雅。星光娱乐的老板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今天保释了苏阳。”刘建军说,“我要知道,她和这个案子,到底有没有关系。”
挂掉电话。
他走到桌边,看着顾承宇留下的那袋“药物”。
白色粉末,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他拿起塑料袋,用手指捻了一点,放在舌尖。
甜的。
果然是糖。
刘建军笑了。
笑得很无奈。
这个顾承宇,连演戏都不肯演得认真一点。
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警察:我在说谎,但我不改口。
为什么?
也许,他在争取时间。
为谁争取时间?
苏阳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
城市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场游戏,已经进入了谁也无法预测的下一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