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,城南分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不是座机。
是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——直接连通市局,通常只在重大案件或紧急情况时才会响起。铃声很特别,不是普通的“叮铃铃”,而是一种短促、尖锐的蜂鸣,像某种警报。
分局长李国胜正在泡茶。
他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警服熨烫得笔挺,肩膀上的两杠三星在晨光下闪闪发光。听到电话声,他的手抖了一下,滚烫的开水差点浇到手指上。
放下热水壶,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深吸一口气,拿起听筒。
“喂,我是李国胜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和:
“老李啊,是我。”
李国胜的腰下意识挺直了。
“王局,您指示。”
“梧桐巷那个案子,现在什么情况了?”
李国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果然是为了这个。
“还在调查中,王局。目前有几个方向,但证据链还不完整……”
“我听说,”王局打断他,“嫌疑人已经认罪了?”
“呃……崔正浩承认动手,但坚称是见义勇为。还有一个高中生来自首,但口供漏洞很多,可能是在包庇……”
“高中生?”王局的声音顿了顿,“是不是叫顾承宇?市一中那个竞赛生?”
“是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王局说:
“老李,这个案子,社会影响很不好啊。”
李国胜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是,是,我知道……”
“我这边接到好几个电话。”王局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李国胜心上,“有媒体的,有教育系统的,还有……星光娱乐的徐总。她对这个案子很关注,说那个女孩苏阳是她公司的签约艺人,现在网上已经有些不好的传言了。”
李国胜握紧了听筒。
“王局,我们正在全力调查……”
“调查要讲方法,讲效率。”王局说,“更重要的是,要讲政治。一个未成年女孩,父亲惨死,自己还被打伤——这是悲剧,但也可以成为正能量的故事。关键在于,我们怎么引导舆论,怎么定性案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给李国胜时间消化。
“我的建议是,尽快结案。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:入室抢劫,见义勇为,过失致死。至于那些……细枝末节的疑点,如果无法证实,就不要过度深挖。有时候,追求绝对的真相,反而会伤害更多的人。”
李国胜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
“我明白了,王局。”
“刘建军是不是在负责这个案子?”王局突然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他太较真了。”王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悦,“刑警需要执着,但不能钻牛角尖。这样吧,你把他调出来,让老陈接手。老陈经验丰富,知道怎么把握分寸。”
“可是刘队他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王局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老李,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不少年了,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国胜放下听筒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室的绿植上,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。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,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。
但李国胜觉得有点冷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警车。
刘建军的车停在角落里,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老款桑塔纳,车身满是灰尘,保险杠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刮痕。
这个老刘,干了二十三年刑警,破过不少大案,也得罪过不少人。他太硬了,像块石头,不会转弯,不会妥协。
但这个世界,需要的是能转弯的人。
李国胜叹了口气,走回办公桌,按下内部通话键。
“小张,让刘建军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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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,李国胜正在看文件。
头也没抬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刘建军坐下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次谈话不会愉快——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就知道。这几天,他明显感觉到调查受阻:技术科的DNA比对迟迟不出结果,悦来宾馆的老板突然改口说“可能记错了时间”,连顾承宇学校那边都打来电话,委婉地询问“是否有什么误会”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有人用橡皮擦,一点一点擦掉了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。
“老刘啊,”李国胜终于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“梧桐巷的案子,你辛苦了。”
开场白很客气。
但刘建军的心沉了下去。
客气,往往意味着后面有不好的话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。
“案子现在到什么阶段了?”
“还在调查。有几个关键疑点:一是头部有两处击打伤,二是旅馆房卡的时间线矛盾,三是帽子上的未知DNA,四是顾承宇的自首动机可疑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李国胜就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老刘,我知道你认真。但有时候,我们需要从更高的角度看问题。”
刘建军沉默。
“这个案子,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”李国胜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从现有证据看,崔正浩承认动手,动机是见义勇为;苏建国有家暴前科,案发时处于醉酒状态;现场有明显的打斗痕迹,符合入室抢劫的特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刘建军。
“至于你说的那些疑点——两处击打伤,可能是摔倒时撞击造成的;旅馆房卡,可能只是苏建国自己开的房间,跟案子没关系;帽子DNA,可能是跟踪狂的,也可能只是路过的人碰巧留下的;顾承宇的自首,可能就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,想当英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很合理。
每一个疑点,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。
但刘建军知道,这些解释加起来,构成的是一个过于完美的故事。
“李局,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我觉得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。苏阳那个女孩……”
“苏阳是受害者。”李国胜强调,“未满十八岁,母亲早逝,父亲家暴,现在父亲又死了——她已经够惨了。我们作为执法者,要有同理心。”
刘建军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李国胜,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上司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王局刚才来电话了。”李国胜终于说出了重点,“他对这个案子很关注。建议我们尽快结案,消除舆论影响。”
“舆论?”
“你还不知道?”李国胜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,转过来给他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,标题很刺眼:
《梧桐巷弑父案反转?花季少女竟是长期家暴受害者!》
帖子里有几张模糊的照片:苏阳被抬上救护车的侧影,脸上有伤;破旧的居民楼;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照,是苏阳初中时的学生证照片,清秀,苍白,眼神忧郁。
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:
“天啊,这女孩太可怜了!”
“那个父亲死有余辜!”
“保护见义勇为的咖啡店老板!”
“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哪里?”
情绪激烈,一边倒。
刘建军盯着屏幕,手指慢慢收紧。
舆论。
他想起徐静雅那天在接待室说的话:“这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但同时也展现人性光辉的故事。”
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老刘,”李国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局里决定,这个案子由老陈接手。你手头还有其他几个案子,先去处理那些。”
调离。
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。
刘建军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
“李局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个决定,是因为我查得不对,还是因为……我查得太对了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,但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。
李国胜看着刘建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老刘,你是个好警察。但好警察,有时候需要知道,哪些案子该查到底,哪些案子……该适可而止。”
他走到刘建军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休息两天。老陈会处理好的。”
刘建军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李国胜,看着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。
然后他敬了个礼。
标准,有力。
转身,离开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像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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