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接手案子的第一天,就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。
老陈五十多岁,还有两年退休,头发花白,肚子微凸,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爷。但分局里的人都知道,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,靠的不是破案能力,而是“分寸感”。
“各位,梧桐巷的案子,上面很重视。”老陈坐在会议桌首位,手里拿着一份精简过的案卷,“我们梳理一下,尽快形成结论。”
他打开案卷,开始一条条过。
“第一,事实部分。4月18日晚八点左右,苏阳在家中遭遇入室抢劫。歹徒特征:男性,戴黑色鸭舌帽,身份不明。咖啡馆老板崔正浩接到苏阳求救电话后赶到,与歹徒发生搏斗。苏阳父亲苏振国此时正好回家,为保护女儿加入搏斗,被歹徒用棒球棍击中头部,后经抢救无效死亡。歹徒逃跑,目前仍在追捕中。”
他说得很流畅,像在背诵一篇写好的稿子。
赵雨坐在会议桌末尾,低着头做记录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条。
“第二,证据部分。”老陈继续,“现场提取到棒球棍一根,上有崔正浩和苏阳的指纹;黑色鸭舌帽一顶,上有苏振国和未知DNA;旅馆房卡一张,证实苏振国近期住在悦来宾馆;苏阳的伤情鉴定,证实她遭受过暴力殴打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在座的人。
“第三,嫌疑人情况。崔正浩,男,32岁,咖啡馆老板,无犯罪记录,有见义勇为表彰。他承认使用棒球棍击打歹徒,但坚称是为了制止犯罪行为。苏振国,男,41岁,有赌博、家暴前科,血液酒精浓度检测结果为每百毫升182毫克,属于严重醉酒状态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只有老陈的声音,和空调的送风声。
“综合以上情况,”老陈合上案卷,“我认为可以得出初步结论:这是一起因入室抢劫引发的过失致人死亡案件。崔正浩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,但过程中存在过失,导致苏振国死亡。考虑到苏振国本身有严重过错,建议从轻处理。”
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检察官代表。
“检察院的意见呢?”
检察官是个年轻女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从现有证据看,这个结论……可以支持。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。”
“哪些细节?”老陈问。
“比如,顾承宇的自首。他声称自己补刀杀人,这个怎么解释?”
“少年人的幻想。”老陈说得轻描淡写,“可能是想出名,可能是对苏阳有感情,想当英雄。他的口供漏洞百出,而且没有实质证据支持。我们已经教育释放了,学校那边也会加强心理辅导。”
“还有两处头部击打伤……”
“法医的最新报告出来了。”老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结论是,两处伤痕可能是在摔倒过程中,头部撞击地面不同位置造成的。不一定都是棒球棍击打。”
检察官皱了皱眉。
“可能?”
“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,是排除合理怀疑。”老陈微笑,“如果我们无法证明这两处伤一定是两次独立击打造成的,那就不能作为定案依据。”
他说得很专业,很合法。
但赵雨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:不深究,不追问,接受最简洁的解释。
“另外,”老陈补充,“考虑到苏阳是未成年人,而且有确凿证据证明她长期遭受家暴,我们应该给予她充分的保护和同情。她的证词,应该优先采信。”
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。
结束时,结论已经基本定型:
崔正浩,过失致人死亡,但情节轻微,且有自首、见义勇为等从轻情节,建议判处缓刑。
苏阳,完全无辜的受害者,需要心理干预和社会救助。
顾承宇,作伪证,但情节轻微且未成年,教育释放。
苏振国,家暴者,醉酒状态,对案件发生负有一定责任。
简洁,清晰,符合“情理”。
散会后,赵雨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,细碎的白色花朵在风里摇曳,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。
但她觉得恶心。
一种生理性的、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。
“小赵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雨转过身,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。
“陈队。”
“你去一趟看守所,把案件结论告诉崔正浩。”老陈说,“他的律师已经在那里了,会劝他认罪。你配合一下。”
赵雨的手指收紧。
“我……我去合适吗?”
“你是案件经办人之一,最合适。”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记住,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,不是制造问题。崔正浩认罪,对所有人都好——对他自己好,对苏阳好,对社会舆论也好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留下赵雨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。
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。
像一场安静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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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守所的会见室,有一种特殊的味道。
消毒水,旧油漆,还有某种……绝望的气息。
崔正浩坐在铁栏杆后面,穿着橙色的囚服,头发剪短了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才几天时间,他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律师,四十多岁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面前摊开一堆文件。另一个是赵雨,穿着警服,手里拿着笔录本,表情复杂。
“崔先生,”律师先开口,“根据目前的情况,我有必要向您说明一下。”
崔正浩抬起头,眼睛有些浑浊。
“说明什么?”
“关于您的案件定性。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检察院的意见是,过失致人死亡。考虑到您有见义勇为的情节,而且受害者本身有过错,他们愿意给出一个很宽松的量刑建议: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三年。”
崔正浩愣了一会儿。
“缓刑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用坐牢。”律师解释,“只要在缓刑考验期内遵守规定,三年后刑罚就算执行完毕。您还可以继续开咖啡馆,继续正常生活。”
崔正浩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人不是我杀的啊。”
律师和赵雨对视了一眼。
“崔先生,”律师的声音很温和,但很坚定,“从法律角度看,您承认使用了棒球棍,而苏振国的死因是颅脑损伤,凶器就是棒球棍。这之间的因果关系,是成立的。”
“但我是打那个跟踪狂……”
“问题是,跟踪狂没有找到。”律师说,“现场只有您和苏振国搏斗的痕迹。而且,苏阳的证词也证实,她看到您用棒球棍打了她父亲。”
崔正浩的脸色白了。
“苏阳……她这么说?”
赵雨低下头,看着笔录本。
上面确实有苏阳的证词:“我看到崔大哥用棍子打了我爸爸。”
虽然她说得很含糊,虽然她当时“吓坏了,记不清了”,但这句话,白纸黑字,写在那里。
“崔先生,”律师继续说,“如果您不认罪,坚持无罪辩护,这个案子会拖很久。而且一旦进入庭审,变数很大。万一法院不采纳见义勇为的情节,判您实刑,那可能就是五年、七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崔正浩消化。
“但如果您认罪,接受这个量刑建议,今天签字,明天就能办取保候审,后天就能回家。您的咖啡馆还在等着您,您的家人朋友也在等着您。”
家人。
崔正浩想起自己的妹妹。
如果她还活着,如果她知道他坐牢了……
“可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真的没想杀他……”
“过失,不是故意。”律师强调,“法律上,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。您是为了保护一个女孩,是在制止犯罪,只是在过程中……失了分寸。”
失了分寸。
四个字,轻描淡写。
却概括了一条人命。
崔正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曾经握过棒球棍,曾经打出过全垒打,曾经泡过无数杯咖啡,曾经……曾经扶起过那个在巷子里哭泣的女孩。
苏阳。
那个看起来那么脆弱,那么需要保护的女孩。
他真的保护了她吗?
还是……他其实被她利用了?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,突然钻进他的脑子。
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。
不,不可能。
苏阳那么单纯,那么可怜。
她怎么可能……
“崔先生,”赵雨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您认罪,这个案子就结了。苏阳可以开始新的生活,您也可以。如果继续调查下去……可能会有更多人被卷进来。”
她的眼睛看着崔正浩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在说:适可而止。
像是在说: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崔正浩沉默了。
他看着铁栏杆,看着对面墙上“坦白从宽”的标语,看着律师手里的认罪书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苏阳的脸。
苏建国倒下的身影。
棒球棍挥出的弧线。
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男人——他到底是谁?真的存在吗?还是只是……一个幻影?
“崔先生,”律师把认罪书推过来,“签字吧。签了字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结束。
这个词很有诱惑力。
崔正浩太累了。
这几天在看守所,他几乎没睡。一闭上眼睛,就是那晚的画面,就是血,就是苏阳的哭声。
他想结束。
想回去。
想回到他的咖啡馆,回到那个充满咖啡香和爵士乐的世界。
至于真相……
也许真相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活着的人要怎么继续活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雨。
“苏阳……她还好吗?”
赵雨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她有人照顾了。星光娱乐的徐总收留了她,会送她去好的学校,给她心理辅导。她会有很好的未来。”
很好的未来。
那就够了。
崔正浩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在认罪书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崔正浩。
三个字,写得有些颤抖,但很清晰。
律师松了一口气,收起文件。
“很好。明天就能办手续。崔先生,您做了正确的选择。”
赵雨也站起来。
她看着崔正浩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会见室,走出看守所。
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
一切都按部就班,井井有条。
一个案子结了。
一个人认罪了。
一个女孩得救了。
一个警察调离了。
一切都那么“合理”,那么“和谐”。
赵雨突然想起刘建军离开那天的背影。
挺直,僵硬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她知道,这个案子,永远不会真正“结案”。
在某些人的心里,它会一直活着。
像一根刺。
像一道疤。
像一颗,埋进土里的种子。
总有一天,会发芽。
她走下台阶,走向警车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谢谢。录音已销毁。保重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赵雨知道是谁。
苏阳。
那个十五岁的女孩。
那个“完全无辜的受害者”。
赵雨删掉了短信。
抬头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是一个适合重新开始的好天气。
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车驶出看守所,汇入车流。
像一滴水,融入大海。
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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