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日,周五,上午十点。
城南区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。
旁听席坐了七个人:两个记者,三个司法局派来观摩的实习生,一个法律援助律师,还有一个穿黑色风衣、戴着墨镜的女人坐在最后一排,看不清脸。
崔正浩站在被告席上。
他穿着看守所发的蓝色马甲,头发被剃成了平头,脸颊凹陷,眼袋沉重。手腕上戴着手铐,金属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检察官正在宣读起诉书:
“……被告人崔正浩,在制止不法侵害过程中,过失致被害人苏振国死亡……鉴于被告人有自首情节,且被害人长期家暴、案发时处于醉酒状态,对冲突发生负有一定责任……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三年……”
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崔正浩心上。
三年,缓刑。
不用坐牢。
律师说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检察官说,这是法律的温情。
法官说,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公正判决。
但崔正浩觉得,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。
不是自由——他很快就能重获自由。
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更重要的东西。比如……相信自己是好人的那种信念。
“被告人崔正浩,你对上述指控有无异议?”
法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崔正浩抬起头,看着审判席上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:有异议。人不是我杀的。我打的是肩膀,不是头。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才是凶手。
但他想起律师的话:“如果你现在翻供,之前的认罪就成了伪证,量刑会加重,而且苏阳的证词也会被重新审视……”
苏阳。
那个女孩。
她现在应该在外面吧?有人告诉他,徐静雅今天会来接她,带她去签什么合同。
她会有很好的未来。
如果他翻供,她的未来就毁了。
崔正浩闭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说:
“没有异议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。
法官敲下法槌。
“当庭宣判:被告人崔正浩,犯过失致人死亡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三年。缓刑考验期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……”
后面的话,崔正浩没听清。
他只看到法官的嘴在动,看到书记员在飞快地记录,看到旁听席上那个戴墨镜的女人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法庭。
判决书递到他面前。
需要签字。
他拿起笔。
手指在颤抖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在尖端汇聚,滴落,在姓名栏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像一只眼睛。
在看着他。
在审判他。
崔正浩用力握住笔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。
签完字,法警上前解开他的手铐。
金属锁扣“咔哒”一声松开。
自由了。
但他觉得,有另一副更沉重的手铐,已经铐在了他的灵魂上。
永远解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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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承宇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。
雨从早上就开始下,不大,但很密,像一层灰色的纱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。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伞面有些旧了,边缘在滴水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他穿着校服——白衬衫,深蓝色西裤,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。书包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,里面除了课本,还有他这几天整理的“资料”。
关于徐静雅的资料。
关于星光娱乐的资料。
关于娱乐圈那些不为人知的规则和交易的资料。
他要给苏阳看。
要告诉她,那条路有多危险。
要让她……回头。
虽然他知道,她可能不会回头。
法院的门开了。
崔正浩走出来,身后跟着律师。他没有伞,就那样走进雨里,头发很快被打湿,贴在额头上。他低着头,脚步很慢,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经过顾承宇身边时,他停顿了一下。
抬起头,看了顾承宇一眼。
眼神很空。
像两口枯井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雨幕里。
顾承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手指收紧。
伞柄被握得吱呀作响。
又过了几分钟。
门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是苏阳。
她没打伞,也没人陪。
就一个人,从法院那扇沉重的木门里走出来,走进五月的雨里。
她换了身衣服——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,也不是校服,而是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,长度到膝盖,袖口有精致的刺绣。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脚下是一双白色帆布鞋。
很素净,很清新。
像是某个邻家女孩,周末出门去买书。
但顾承宇知道,这套衣服不便宜。针织开衫是某个意大利牌子的当季新款,他在杂志上见过。帆布鞋也不是普通的帆布鞋,鞋底有那个熟悉的勾形logo。
徐静雅给她买的。
用钱,给她穿上了第一层铠甲。
苏阳走到台阶边缘,停下。
雨落在她身上,打湿了她的头发,发丝贴在脸颊上。她没有擦,只是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侧脸的线条很柔和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但眼神很硬。
硬得像淬过火的钢。
顾承宇走过去,把伞撑到她头顶。
雨滴打在伞面上,噼啪作响。
苏阳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亮,即使在阴雨天,也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静,没有惊讶,没有感动,就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样平常。
“嗯。”顾承宇说,“来接你。”
苏阳笑了。
一个很淡的,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该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阳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街道,“从今天开始,我是另一个人了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。
风刮起来,把雨丝吹斜,打在两个人的裤脚上。顾承宇把伞往苏阳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。
“苏阳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不要去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徐静雅那里。”顾承宇说,“我查过了。星光娱乐的合同是业内最苛刻的,十五年全约,收入三七分,违约金高到离谱。而且……她手下的艺人,很多都有心理问题。那不是一条好路。”
苏阳转过头,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说,“哪条路是好路?”
顾承宇愣住了。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你可以什么?”苏阳打断他,“可以保护我?可以照顾我?可以让我继续住在那个阁楼里,每天担心下个月的房租,担心学校的学费,担心那些可能出现的‘跟踪狂’?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进顾承宇的心里。
“顾承宇,你很聪明,你成绩很好,你以后会上很好的大学,会有很好的工作。”苏阳说,“但那是你的路,不是我的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走出伞的范围。
雨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
但她没有躲。
“我的路,”她看着远处的街道,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,“从一开始,就没有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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