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苏振国回来了。
他看起来更疲惫了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工装外套肩膀上蹭了一块灰。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苏阳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谢谢。”苏振国接过,喝了一大口,然后说,“我问了麻将馆那几个常和她打的,都说昨天下午见过,但晚上就没影了。公园和河边我也去了,流浪汉说没见过。”
“嗯。”苏阳应了一声。
“警察那边……”苏振国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刚又打了个电话,他们说已经在系统里登记了失踪信息,有消息会通知我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眼睛一直没看苏阳。
苏阳注意到这个细节。她在父亲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小学生听课的姿势:“爸爸,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?”
苏振国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苏阳说,“你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这句话太直接,太像个成年人的质问,苏振国猛地抬起头。他看见女儿那张稚嫩的脸,和脸上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想逃。
但他没逃。他只是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阳阳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妈妈……可能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阳说,“她死了。”
“不,我是说……”苏振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就算警察找到她,她可能也已经……出意外了。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以后的生活。”苏振国说,“你妈妈不在了,就咱俩了。爸爸得赚钱,得养你,得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睛看向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:“得还债。”
苏阳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欠了钱。”苏振国终于说出来了,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,“不少钱。之前跑运输的货车是贷款买的,每个月要还。还有……还有赌债。”
“赌债?”苏阳重复。
“嗯。”苏振国不敢看她,“之前跟几个朋友打牌,输了不少。后来又想着翻本,借了高利贷……现在利滚利,已经……”
他报了一个数字。
苏阳在心里快速计算。那个数字对于这个家庭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就算把房子卖了——哦,他们没有房子,只有这间租来的出租屋——也还不上零头。
“李阿姨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苏振国说,“但她不知道具体数目。我也没敢全告诉她。”
“所以,”苏阳总结,“妈妈死了,没人帮你还债了。反而少了一个人花钱,但也少了一个人赚钱——妈妈在超市理货,一个月还有两千多。”
苏振国苦笑:“你倒是算得清楚。”
“数学课教过。”苏阳说,“所以我们现在很缺钱。”
“非常缺。”
“那你有计划吗?”
苏振国沉默了。他盯着手里那杯水,水面微微晃动,映出他扭曲的倒影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有一个……路子。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来了。
苏阳心里想。终于来了。
“什么路子?”她问,语气平静。
“有个……叔叔。”苏振国说得艰难,“爸爸的一个朋友。他很有钱,也喜欢小朋友。他说……如果你愿意去他家玩几天,陪他说说话,他就愿意借我一笔钱,把高利贷还上。”
苏阳眨眨眼睛:“玩几天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只是玩?”
苏振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……嗯。”
“爸爸,”苏阳说,“你在撒谎。”
苏振国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那个叔叔,”苏阳继续说,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不是只要我去玩。他想要别的,对不对?”
“阳阳,你听爸爸说……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苏阳打断他,“想要我陪他睡觉吗?”
这句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像一把冰锥,直直刺进苏振国的耳膜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谁教你的?!这种话谁教你的?!”
“电视上看的。”苏阳还是那个回答,“还有,妈妈以前骂你的时候说过。她说你早要把我卖了换钱。”
苏振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重新跌坐回椅子上。他双手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一开始只是轻微的,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,直到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苏阳静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好几分钟,苏振国才把手从脸上拿开。他眼睛红了,但没流泪。这个男人骨子里是懦弱的,但懦弱到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“阳阳,”他声音嘶哑,“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苏阳说,“妈妈死了,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你刚才说的,记得吗?”
苏振国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所以,”苏阳站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。她太矮了,只能仰头看他,但那种仰视的姿态里没有任何卑微,反而有种奇异的压迫感,“我会帮你。我会去见那个叔叔。但是爸爸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?”
“从今以后,”苏阳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要听我的。所有事,都要听我的。我可以帮你赚钱,帮你还债,帮你过上好日子。但你要听我的。这是交易。”
又是交易。
苏振国想起昨晚,女儿也是这么说。但昨晚的交易,他还可以骗自己那是特殊情况,是迫不得已。今天的交易,却是赤裸裸的、清醒的、长期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是你爸爸”,想说“小孩子别管这些”,想说“爸爸会想办法”。
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苏阳笑了。一个很淡的笑容,嘴角只牵起一点点,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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