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宫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秀场。
T台从正中央延伸出来,两侧是阶梯式的座位,已经坐满了人。空气里有香槟、香水和新布料混合的复杂气味。灯光还没有完全调暗,人们在低声交谈,笑声像气泡一样在空气里浮起又破裂。
苏阳被工作人员引到后台的贵宾休息室。
房间不大,但装修奢华。深红色的丝绒沙发,水晶吊灯,墙上是复古的鎏金壁纸。茶几上摆着香槟塔和精致的点心盘。
徐静雅已经在里面了。
七年过去,她看起来几乎没变。依然是精致的妆容,得体的套装,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眼神里的锐利更深了。她坐在沙发正中央,手里端着香槟杯,正在和品牌的设计总监低声交谈。
看见苏阳进来,她停止了交谈。
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像在检查一件艺术品。
“表现不错。”徐静雅说,“红毯时间控制得很好,回答问题也得体。就是最后那个关于伤疤的问题……下次记得完全遮住。”
苏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抱歉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徐静雅抿了口香槟,“记者就是喜欢挖掘这些。你要学会把它变成故事——比如,可以说是在练习舞蹈时受的伤,为了艺术付出的代价。听起来更励志。”
苏阳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品牌总监是个法国女人,五十多岁,银灰色短发,穿一身黑色西装,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长短不一的珍珠项链。她看着苏阳,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苏小姐今晚非常美。”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,“这件礼服像是为你而生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阳微笑,“是您设计的礼服太美了。”
“不,是穿着它的人让它活了。”法国女人站起来,走到苏阳身边,仔细打量,“你的气质很特别……纯净,但又有点危险。像……像一朵带刺的白玫瑰。”
她伸手,想触碰苏阳的脸颊。
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苏阳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笑意,但深处有一种冰冷的警告——不要碰我。
法国女人收回手,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凯瑟琳·德纳芙。”
这时,工作人员敲门进来。
“苏小姐,后台有媒体采访,十分钟。”
苏阳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徐静雅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
“记住,你是‘苏夜’。你的故事是姑姑抚养长大的艺术生。别穿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阳走出休息室,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迷宫般的后台。
后台是一片混乱而有序的世界。模特们正在换装,化妆师和发型师围在旁边忙碌;设计师在最后一分钟调整衣服的细节;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,声音急促。
采访区设在后台的一个角落,用屏风隔开。
已经有好几家媒体在等了。都是国际一线时尚媒体,Vogue,Harper's Bazaar,ELLE……记者们看到她过来,立刻架好设备。
采访是全英文的。
苏阳的英语很流利,带着一点英国口音——这是徐静雅专门请老师培训的,说这样“听起来更有教养”。
问题都很常规:对这次大秀的期待,最喜欢的品牌,未来的工作计划……
苏阳一一回答,答案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直到最后一个问题。
来自Vogue的一位资深编辑,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女人,戴着夸张的圆形眼镜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“苏小姐,”她的声音很慢,很有分量,“我查过你的资料。五年前你在中国出道,但出道前的经历几乎是空白。可以告诉我们,你走上这条路的契机是什么吗?”
问题很刁钻。
在场的其他记者都屏住了呼吸。
苏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
她垂下眼睛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回忆。
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。
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。
“是徐静雅女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“第二次生命?”英国编辑挑眉,“这个说法很有趣。”
“是的。”苏阳点头,“七年前,我的人生……陷入了一个很黑暗的阶段。是徐女士发现了我,给了我机会,教会我很多东西。没有她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她说得很真诚。
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水光。
完美的表演。
记者们都被打动了,纷纷记录。
只有那个英国编辑,透过眼镜片,深深地看了苏阳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很好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希望有一天,你能告诉我们真正的故事。”
采访结束。
苏阳起身离开。
转身的瞬间,她的目光扫过后台的阴影处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工作人员T恤,戴着帽子和口罩,正在整理衣架。但那个身影,那个站姿,那个肩膀的弧度……
顾承宇。
苏阳的脚步没有停。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。
她继续往前走,高跟鞋敲打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像什么也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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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秀在晚上九点开始。
苏阳坐在第一排,徐静雅旁边。
灯光暗下,音乐响起,模特们鱼贯而出。服装很美,但苏阳看得心不在焉。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游移,试图在后台的阴影里寻找那个身影。
但她没有再看见他。
也许只是错觉。
也许……不是。
大秀结束后是庆功晚宴,在塞纳河畔的一家私人会所。
会所原本是一座十九世纪的贵族府邸,保留了洛可可式的装饰风格:鎏金的天花板,巨大的水晶吊灯,墙上挂满油画。窗外就是塞纳河,夜晚的河水像黑色的绸缎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。
宴会上的人比秀场少了很多,但分量更重。
品牌的高管,顶级买手,时尚杂志的主编,还有几位低调的富豪和名流。大家都端着香槟杯,在轻柔的爵士乐中低声交谈。
苏阳端着香槟,跟在徐静雅身边,像一个精致的附属品。
徐静雅在社交上是真正的大师。她能在三分钟内和任何人建立联系,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背景,说话时永远直视对方的眼睛,笑容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“这是苏阳,我们公司最出色的艺人。”她这样介绍。
“这位是皮埃尔先生,LVMH集团的高管。”
“这位是安娜女士,Vogue法国版的主编。”
苏阳一一握手,微笑,说“很高兴认识您”。
她的表现无可挑剔——优雅,矜持,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。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,美丽但无害。
但有些人,就喜欢摧折花朵。
“苏小姐真是美丽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走过来。他是某中东财团的代表,身材微胖,穿着定制西装,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头发稀疏,梳得一丝不苟,眼睛很小,看人时总眯着,像在估价。
“谢谢。”苏阳微笑。
“我听说你是第一次来巴黎?”男人的英语带着口音,“需不需要有人带你参观?我在巴黎有套公寓,能看到埃菲尔铁塔全景。”
他的手“无意间”搭上苏阳的腰。
手指粗糙,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。
苏阳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但她没有立刻推开。
而是侧过身,巧妙地脱离了那只手,同时举起了香槟杯。
“皮埃尔先生刚才还在说,想介绍几位法国的导演给我认识。”她笑着说,“不如我们过去打个招呼?”
她想转移话题。
但男人不依不饶。
“导演有什么好认识的。”他又靠近一步,这次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肩膀,“跟我合作,我能给你的资源,比拍电影多得多。”
他的呼吸里有浓重的酒气。
眼睛盯着她的领口。
周围的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,但都装作没看见。在这种场合,权势就是规则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明星,和一个财团代表,谁更重要,不言而喻。
徐静雅在远处和主编交谈,背对着这边。
苏阳垂下眼睛。
手指收紧。
香槟杯的杯脚很细,在她指间微微颤抖。
她在计算。
推开他,会得罪人。徐静雅会不高兴。
不推开,这只手可能会去更不该去的地方。
两难。
但只持续了三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能和您合作,是我的荣幸。”
男人满意地笑了。
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苏阳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。
身体向前倾。
手里的香槟杯脱手。
满满一杯香槟,精准地、完美地,全部洒在了男人的裤子上。
深色的西装裤,瞬间湿了一大片,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水光。
“啊!对不起!”苏阳惊呼,后退一步,用手捂住嘴,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歉意,“我……我太不小心了!您没事吧?”
声音很大。
足够吸引周围所有人的注意。
男人愣住了。
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子,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。
他想发火。
但周围的目光已经聚集过来。几位贵妇用扇子遮着嘴,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;几位绅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在这种场合,对一个“不小心”的美丽女孩发火,太没风度了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男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我帮您擦擦。”苏阳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过一块餐巾,蹲下身。
但这个动作让场面更尴尬了——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女明星,蹲在地上为一个男人擦裤子。
周围的窃笑声更明显了。
男人一把夺过餐巾。
“我自己来!”
他转身,快步走向洗手间,背影狼狈得像逃跑。
苏阳站起来,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平静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。
她转身,对着周围微微欠身。
“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。”
然后她走向徐静雅。
徐静雅已经看到了整个过程。
等苏阳走近,她低声说:
“处理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下次,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。”
“我会学习。”
徐静雅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有欣赏,也有警惕。
这个女孩,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。
她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,在刀尖上跳舞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
但苏阳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。
有好奇,有欣赏,有算计。
还有……一道特别的目光。
来自角落的阴影处。
她转过头。
看见那个人站在廊柱后面,依然穿着工作人员的黑色衣服,帽檐压得很低。
但这次,他没有戴口罩。
隔着人群,隔着灯光,隔着五年的时光。
顾承宇看着她。
眼神很深,很深。
像一口井,投进去什么都听不到回响。
苏阳与他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举起香槟杯,对一位走过来的设计师微笑。
像什么也没看见。
像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,只是她辉煌夜晚里,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窗外的塞纳河静静流淌。
河上的游船亮着灯,像一串发光的珍珠,在黑色的水面上缓缓移动。
更远处,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。
金色的光芒,短暂而炫目。
像某种警告。
又像某种承诺。
苏阳抿了一口香槟。
气泡在舌尖炸开,微酸,微涩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像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连接着过去和现在。
连接着那个阁楼里的女孩,和这个站在巴黎夜宴中央的女人。
她放下酒杯。
手指轻轻抚过疤痕。
然后抬起头,脸上重新浮现出完美的微笑。
走向下一个需要应酬的人。
走向这个夜晚。
走向这个,她已经进入,却从未真正属于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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