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监狱的大门,在早晨八点整准时打开。
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缓缓开启,而是电动门滑开的机械声——“嗡”的一声,两扇厚重的铁门向两侧缩进墙壁,露出外面一条灰扑扑的马路,和马路对面光秃秃的围墙。
阳光很刺眼。
十月的阳光,本该温和,但从铁门里看出去,那片光白得晃眼,像一团融化的金属。金在赫站在门内阴影处,眯起眼睛,瞳孔需要时间适应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,军绿色,帆布材质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,拉链坏了,用一根红色塑料绳胡乱捆着。袋子很轻,轻得不像装了一个人五年的家当——其实也确实没多少东西:两套换洗衣服,一双布鞋,洗漱用品,还有一本《刑法》。
就这些。
五年。
“出去以后,好好做人。”
狱警在身后说,语气例行公事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是个年轻狱警,脸颊上还有青春痘,制服穿得笔挺,眼神却有些飘忽,大概在想下班后去哪儿吃饭。
金在赫没回头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踩在门外的水泥地上,感觉有些陌生。地面很硬,但和监狱院子里的水泥地又不太一样——少了那种被无数人踩踏后形成的、光滑到反光的质感。多了灰尘,多了落叶,多了生命力。
他走出铁门。
身后的电动门“嗡”地一声合拢。
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自由了。
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但没激起什么涟漪。金在赫站在原地,看着马路对面那堵光秃秃的围墙。墙很高,上面拉着铁丝网,墙角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。一只麻雀停在铁丝网上,歪着头看他,然后“扑棱”一声飞走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暖的。
他抬起头,闭上眼睛,让光洒满整张脸。
五年没这样晒太阳了。监狱的放风时间是固定的,场地是露天的,但四周是高墙,阳光只能从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垂直照下来,像探照灯。而现在,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没有遮挡,没有界限。
他睁开眼。
世界很亮,很吵。
马路上有车开过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,引擎的轰鸣,喇叭声。远处有工地的打桩声,“咚—咚—咚”,沉闷而规律。更远处,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:人声,音乐声,各种分辨不清的杂音。
监狱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隔壁牢房的呼吸声,能听见走廊尽头狱警钥匙串的叮当声。
现在,这些声音都被淹没了。
金在赫站了大约三分钟。
然后他提起行李袋,沿着马路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看监狱。
一次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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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在赫今年二十五岁。
但他看起来像三十岁。
不是老,是……磨损。像一件被使用过度的工具,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凹陷。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在颧骨和额头处,又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质感——那是放风时留下的印记。
最显眼的是脸上的疤。
左脸颊,从颧骨到嘴角,一道斜斜的伤痕。不是很深,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,呈淡粉色,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突起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疤的长度大约五厘米,不算很长,但位置太显眼,让人一眼就能看到。
五年前留下的。
不是监狱里打架留下的——虽然监狱里打架是常事。这道疤,是入狱前就有的。具体怎么来的,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吵,很乱,有血,有喊叫,有玻璃破碎的声音。醒来时就在医院,脸上包着纱布,警察站在床边。
后来才知道,父亲死了。
他杀的。
防卫过当。
判了七年。
因为在狱里表现好,减刑两年,五年释放。
金在赫摸了摸脸上的疤。
触感粗糙,微微凸起。手指划过时,能感觉到皮下的硬结。不疼,早就好了。但每次摸到,都会想起那天晚上。
想起父亲举起酒瓶的手。
想起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想起血。
他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
马路很长,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,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:“安全生产”“严禁烟火”。偶尔有货车驶过,扬起一片灰尘。空气里有汽油、灰尘和远处垃圾堆的混合气味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看到一个公交站。
站牌很旧,铁杆生锈,塑料挡板裂了几道缝。站牌上贴着各种小广告:租房、通下水道、高价收药、办证。字迹歪歪扭扭,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部分。
金在赫在站牌下坐下。
行李袋放在脚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。
上面是一个地址,和一个电话号码。
地址:朝阳区幸福里小区3号楼402
电话:138xxxxxxx(王哥)
王哥是狱友介绍的。说是做“物流配送”,包吃住,工资日结。狱友说:“出去总得先找个落脚处,王哥这人靠谱,不嫌弃咱们这种有前科的。”
金在赫看着那个电话号码。
他没有手机。
五年了,世界变化很大。
他从行李袋里翻出一枚硬币。
走到站牌旁边的公用电话亭——很老式的红色电话亭,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,投币口生锈了。他试了试,还能用。
投币。
拨号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响了七八声,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一个粗哑的男声,背景很吵,有锅铲碰撞的声音。
“是王哥吗?”
“你谁啊?”
“老李介绍的。说您这儿有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哦,今天出狱那个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在哪儿?”
金在赫看了看站牌上的字。
“城南监狱公交站。”
“等着。半小时后有人去接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金在赫放下听筒,走回站牌下,重新坐下。
等。
这是他在监狱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。
等放风,等吃饭,等点名,等睡觉,等刑满释放。
现在,等一个叫王哥的人来接他。
等一个未知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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