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接他的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骑着一辆电瓶车。
电瓶车很旧，车身贴满了各种贴纸：美团外卖的黄色，饿了么的蓝色，还有几个本地小平台的logo。后座上固定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，箱子是红色的，边角磕碰得掉了漆。
“金在赫？”年轻人停下电瓶车，打量着他。
“是。”
“上车。”年轻人指了指后座，“王哥让我来接你。”
金在赫提起行李袋，坐上后座。座位很窄，他只能侧着坐，一条腿悬空。保温箱抵着他的背，硬邦邦的。
“抱紧啊，摔了我可不负责。”年轻人说完，一拧油门。
电瓶车猛地窜出去。
金在赫差点摔下去，赶紧抓住年轻人的衣服。风扑面而来，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街景在眼前飞速后退：厂房，仓库，小卖部，修车摊，逐渐变成居民楼，商铺，红绿灯。
城市比他记忆中更拥挤，更嘈杂。
电瓶车在车流中穿梭，灵活得像条鱼。年轻人车技很好，见缝就钻，红灯也敢闯。金在赫紧紧抓着对方的衣服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小张。”年轻人头也不回，“干了半年外卖了。王哥是我表哥。”
“王哥做什么的？”
“搞配送站呗。”小张说，“接了附近几个小区的单子，招人送。包吃住，一单抽三块，剩下的归你。勤快点，一个月五六千没问题。”
五六千。
金在赫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五年没赚钱了。入狱前，他在工地搬砖，一天一百五，管饭。一个月四千五。现在送外卖，一个月五六千，听起来还不错。
但他知道，没那么简单。
“有要求吗？”他问。
“能骑电瓶车，会用手机接单，别跟客人吵架，别偷吃外卖。”小张说，“哦对了，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
他回头看了金在赫一眼。
“别惹事。王哥最讨厌惹事的人。”
金在赫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电瓶车拐进一条小巷，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上爬满了电线。巷子尽头有个小院，院门开着，里面停着十几辆电瓶车，都装着同样的红色保温箱。
院子里有个简易棚，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，几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吃盒饭。看见电瓶车进来，都抬起头。
“人接来了。”小张停下车。
棚子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多岁，光头，穿着花衬衫，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，手里夹着烟。他就是王哥。
王哥走到金在赫面前，上下打量他。
目光在他脸上的疤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老李介绍的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犯什么事进去的？”
金在赫沉默了两秒。
“打架。”
“打赢了还是打输了？”
“……”
“脸上这疤，就是那时候留的？”
“是。”
王哥抽了口烟，吐出烟雾。
“我这儿规矩不多：按时出勤，别偷懒，别跟客人吵架，别私吞钱。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会用手机吗？”
“入狱前用过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王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，屏幕有裂痕，但还能用，“这是给你配的。里面装了接单软件，我教你怎么用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金在赫。
金在赫接过来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触感很陌生。
“这是美团，这是饿了么，这是我们的内部接单系统。”王哥指着屏幕上的图标，“单子来了会响，你点接受，然后去店里取餐，送到客人地址。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住的地方在楼上，四人间，有点挤，但不要钱。吃饭自己解决，有补贴。工资日结，每天晚上回来跟我算账。”
金在赫点头。
“谢谢王哥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王哥摆摆手，“好好干活就行。今天先休息，明天开始跑单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身份证给我一下。要办健康证和电动车登记。”
金在赫从行李袋里翻出身份证——五年前的，照片上的他才二十岁，脸上还没有疤，眼神里还有年轻人的光芒。现在，那张脸已经消失了。
王哥接过身份证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金在赫。
“变化挺大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金在赫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，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外卖员，看着那些电瓶车和保温箱。
这就是他的新生活。
送外卖。
日结工资。
四人间宿舍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。
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时间：上午十点四十七分。
自由的第一天。
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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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金在赫开始跑单。
小张带了他半天，教他怎么接单，怎么看导航，怎么跟店家沟通。其实不难，就是重复的劳动：接单，取餐，送餐，确认。一遍又一遍。
但他还是出了错。
下午三点多，他接到一个订单：某咖啡馆的冰美式，送到“星河湾”小区8号楼2801。
他跟着导航骑到小区门口，愣住了。
星河湾是高档公寓小区，大门气派得像五星级酒店：大理石柱，旋转门，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。小区里是高层建筑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楼下有花园，有泳池，有网球场。
和他住的那种老旧居民楼，是两个世界。
“外卖不能进。”门卫拦住了他。
“我送8号楼2801。”金在赫把手机订单给门卫看。
门卫看了一眼，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门：“走那边，登记。”
金在赫推着电瓶车从小门进去，在保安亭登记了身份证和订单信息。保安给他一张临时通行卡：“电梯要用这个刷。送完赶紧出来。”
他走进小区。
地面干净得像镜子，能倒映出人影。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花坛里开着他不认识的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，像高级酒店。
8号楼在小区最里面，是楼王位置，直面中央花园。金在赫把电瓶车停在楼下指定区域，提着咖啡走进大堂。
大堂挑高至少十米，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，光芒璀璨。地面是大理石的，光可鉴人。前台坐着两个穿套装的物业人员，正在低声交谈。
电梯需要刷卡。
金在赫刷了临时卡，电梯门开了。里面是镜面墙壁，照出他的样子：破旧的外卖员制服，脸上有疤，手里提着一杯咖啡。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按下28楼。
电梯上升，很平稳，几乎没有感觉。
数字跳动：1，2，3……28。
“叮”一声，门开了。
28楼是顶层，只有两户，门对门。金在赫找到2801，按门铃。
等了大约一分钟，门开了。
是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真丝睡袍，头发蓬松，刚睡醒的样子。她接过咖啡，扫了码，说了声“谢谢”，然后关上门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。
金在赫转身，等电梯。
电梯从1楼上来，需要时间。他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。28楼很高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街道像玩具模型，车流像蚂蚁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
这时，对面那部电梯“叮”一声响了。
门打开。
里面走出几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，身材高大，戴着墨镜，耳朵上挂着无线耳机。他们走出电梯，左右分开，像在警戒。
然后是三个女人。
两个年轻女孩，穿着职业套装，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，像是助理。
走在中间的，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。
她戴着墨镜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露出的部分——下巴的线条，嘴唇的形状，走路的姿态——都透出一种精致到极致的感觉。风衣是羊绒的，剪裁合身，腰带在腰间系成一个完美的结。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包，包上有一个金属logo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被簇拥着，像众星捧月。
金在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墨镜遮住了眼睛，但他觉得，她在看他。
不，不是在看他。
是在看他脸上的疤。
时间很短，只有一秒。
然后她移开视线，走向2802——对面那户。
助理上前开门。
她走进去。
门关上。
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
金在赫站在原地。
电梯门开了，他没进去，直到门又关上。
他想起刚才那张脸。
虽然戴着墨镜，但他认得。
七年前，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的那张脸。
那个“弑父案幸存女孩”。
苏阳。
她现在……住在这里？
穿名牌，戴墨镜，有保镖和助理？
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瘦弱女孩，完全不一样。
电梯又上来了。
金在赫走进去，按下1楼。
镜子墙壁里，他的脸苍白，疤很显眼。
他想起刚才苏阳看他的眼神。
没有惊讶，没有恐惧，没有……任何情绪。
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就像看一个，送外卖的。
电梯下降。
数字跳动：28，27，26……
他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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