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,肃穆森严。
这里是整个大邺朝最不讲道理的地方,因为这里的道理通常是由板子和夹棍来讲的。
此刻,刑部尚书徐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,胡子气得一翘一翘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而我们的陆大少爷,正把自己挂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咔哒咔哒响个不停,节奏感极强,甚至带点儿京剧的鼓点味儿。
“陆璟!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!”
徐尚书终于忍不住了,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盖都跳了个踢踏舞。
“为了一个下九流的仵作,你调动刑部侍卫,还跟顺天府的人动手?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还有没有我这个尚书?”
陆璟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。
“尚书大人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”
他一脸委屈,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。
“昨晚雨那么大,我那是去视察工作。顺天府那帮人想烧尸体,这可是毁坏公物啊!我身为刑部侍郎,保护国家财产,这难道不是尽忠职守?”
神特么毁坏公物。
那是一具尸体!
徐尚书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,如果现在有血压计,估计能当场爆表给他看。
“那是‘邪祟作乱’!”徐尚书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官场修养压住想打人的冲动,“织造局那边已经定性了,云娘是因情所困,引火自焚,至于那剥皮……那是被邪祟附体后的自残之举!”
陆璟差点笑出声。
自残?
这云娘是练了什么绝世神功吗?
能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皮剥得跟脱衣服似的,还整整齐齐叠好?
这技术,不去御膳房切土豆丝真是屈才了。
“大人,您这话说出去,大悲寺的和尚都不信啊。”陆璟叹了口气,一脸‘我也很想信但智商不允许’的表情,“那尸体我看了,刀工精湛,走线平滑,明显是个老手。邪祟要是有这手艺,早去开裁缝铺了,还至于出来害人?”
“住口!”
徐尚书猛地站起来,指着陆璟的鼻子。
“本官说是邪祟,就是邪祟!此案牵扯甚广,若是闹得人心惶惶,陛下怪罪下来,你担得起吗?”
“立刻结案!把那仵作赶出顺天府!那具尸体……立刻火化!”
图穷匕见。
陆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。
这老东西,急了。
看来这云娘的皮,不仅仅是皮,还是某些人的遮羞布啊。
就在陆璟准备继续发挥他的废话文学,把这老头气个半死的时候。
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紧接着,几个侍卫像滚地葫芦一样摔了进来。
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沈安。
或者说,沈惊鸿。
她还是昨晚那身湿透的衣服,虽然干得差不多了,但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
头发有些凌乱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。
但那双眼睛。
亮得吓人。
就像是两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,泛着冷幽幽的寒光。
陆璟挑了挑眉。
哟,这不像是个来认错的,倒像是个来索命的。
他悄悄给门口那几个还在假装喊疼的侍卫比了个大拇指:演得不错,月底加鸡腿。
“大胆!你是何人,敢擅闯刑部大堂!”徐尚书怒喝一声。
沈惊鸿根本没理他。
她径直走到大堂中央,目光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徐尚书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地上。
那声音清脆响亮,听得陆璟都觉得手疼。
“顺天府仵作沈安,前来呈交证物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徐尚书皱眉看去,只见地上是一块焦黑的、蜷曲的东西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。
“这是何物?竟敢带这种污秽之物上堂!”
“人皮。”
沈惊鸿平静地说道,仿佛在说“这是煎饼果子”。
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个胆小的书吏已经开始干呕了。
陆璟倒是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用折扇挡住鼻子,这味道,确实有点上头。
“这是我在织造局旧绣楼的废墟里找到的。”
沈惊鸿指着那块焦炭一样的东西,语气冷静得像是在上一堂解剖课。
“虽然被火烧过,但依然能看出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。而且,在这块皮的内侧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如炬。
“残留着只有宫廷织造局专用的金线粉末。”
“尚书大人,您刚才说云娘是自杀?”
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难道云娘在自杀前,还特意去织造局偷了金线,把自己缝起来,然后再把自己烧了?”
“这逻辑,您是把全天下的人都当傻子吗?”
轰!
大堂内一片哗然。
陆璟在心里疯狂鼓掌。
漂亮!
这嘴毒的,颇有爷当年的风范。
徐尚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被一个下贱的仵作当堂打脸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放肆!一派胡言!”
徐尚书抓起惊堂木狠狠拍下,“你这刁民,竟敢伪造证物,污蔑朝廷命官!来人,给我拖下去,重打五十大板!”
两旁的衙役刚要上前。
陆璟手中的折扇突然“唰”地一声展开,挡在了沈惊鸿面前。
“慢着。”
他笑眯眯地看着徐尚书,“大人,打人不好吧?万一打坏了,谁来查案呢?”
“查案?还有什么好查的!”徐尚书怒吼。
沈惊鸿推开陆璟的扇子,向前一步。
她那单薄的身板,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势。
那是对真相的偏执,是对死者的敬畏。
也是一种……社畜不想加班却被迫加班到疯魔的决绝。
“三天。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手指修长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若三天内,我抓不到真凶,查不清真相。”
沈惊鸿直视着徐尚书那双浑浊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我这条命,赔给刑部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五十大板,就是把我的皮剥了,我也绝无怨言。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看着沈惊鸿的侧脸,心里骂了一句:疯婆子。
这特么是查案吗?
这是在玩命啊!
徐尚书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小仵作竟然这么刚。
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,如果他现在拒绝,反而显得心虚。而且,三天……
这案子牵扯到清流党背后的那些大人物,别说三天,就是三年也未必查得出来。
既然这丫头想找死,那就成全她。
“好!”
徐尚书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本官就给你三天!立下军令状!”
“若是三天后查不出个子丑寅卯,你就提头来见!”
……
一炷香后。
刑部大门口。
雨后的空气依然湿冷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
陆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整理工具箱的沈惊鸿。
“你有病吧?”
陆璟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三天?你知道三天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威严的刑部大楼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。
“那是清流党给你挖的坟!你真以为那是军令状?那是阎王爷的请帖!”
“那老东西巴不得你查不出来,到时候名正言顺地弄死你,再把案子一盖,天下太平。”
沈惊鸿背好箱子,转过身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陆璟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口枯井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!”陆璟气笑了,“知道你还往里跳?嫌命长?”
沈惊鸿抬起手,理了理耳边的碎发。
那是她刚才在大堂上唯一的一丝慌乱。
“陆大人。”
“那具尸体还在停尸房里躺着。”
“如果不查清楚,她就会变成一堆灰,被风吹散,最后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种结局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淡漠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至于是不是坟墓……”
沈惊鸿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疯狂,七分孤勇。
“只要锄头挥得好,没有墙角挖不倒。”
“既然他们给我挖了坟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个坟里,把真相给挖出来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看陆璟一眼,转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瘦削的背影,像一把尚未归鞘的刀。
陆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“啧。”
“这女人,比我还疯。”
他摇了摇头,重新打开折扇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。
“阿七。”
阴影处,一个黑衣侍卫无声浮现。
“去,给爷查查那个徐老头的底裤……啊不,底细。”
“既然上了贼船,总得知道船长有多少私房钱吧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陆璟看了一眼沈惊鸿消失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“准备一口棺材。”
阿七一愣:“给沈仵作?”
“给我!”
陆璟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。
“陪这么个疯子玩命,爷迟早得被吓死!”
“还不快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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