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觉得自己在走一条通往鬼门关的单行道。
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位姑娘,而是一尊随时会爆炸的活阎王。
刑部大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绝望发酵后的酸臭,就像把一百双穿了一个月的袜子塞进咸菜缸里腌了三年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走着。
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仵作,她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害怕,而是这里的通风系统设计得简直就是一坨屎,极易滋生疫病。
“到了……就是这儿。”
老马的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,指了指最深处那间挂着重锁的牢房,“只有半柱香的时间,若是被巡夜的发现,咱俩都得被挂在墙头上风干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,径直走了过去。
借着墙壁上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,她看清了里面的人。
那一瞬间,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陆璟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主角那样摆出一个帅气的受难姿势。
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,软塌塌地瘫在烂草堆里,身上那件曾经骚包至极的绯红锦袍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分不清是布料原本的颜色还是干涸的血迹。
惨。
太惨了。
这模样要是被京城那帮把陆璟当成梦中情人的大家闺秀看见,估计能当场粉转黑。
沈惊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冰冷的铁栅栏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。
她想喊他,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就在这时,那堆“烂肉”动了动。
陆璟费力地睁开了一只眼——另一只眼肿得像个熟透的桃子,只剩下一条缝。
当他看清栅栏外的人影时,那只独眼里原本的浑浊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。
“哟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这是哪位仙女下凡了?还是阎王爷看我长得太帅,特意派个美人来接引我?”
都这时候了,这货居然还在贫嘴。
沈惊鸿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,硬生生被这句话给憋了回去。
“闭嘴,”她冷冷地说道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看你是伤得还不够重。”
陆璟咧开嘴想笑,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,疼得直抽凉气:“嘶——轻点骂,疼。”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,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,就那么瘫着,用那只独眼贪婪地盯着沈惊鸿。
“哭什么?”
陆璟喘了几口粗气,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摔了一跤,“本少爷皮糙肉厚,正好借此机会松松筋骨,免费的按摩,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。”
神特么免费按摩。
这刑部的手段,沈惊鸿比谁都清楚。
这哪里是按摩,分明是拆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了进去。
想要触碰他,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陆璟看着那只手。
那是一只常年握刀验尸的手,指腹有着薄薄的茧,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助。
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,缓缓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。
动作慢得像是一部卡顿的老电影。
终于,他握住了她的指尖。
温热的。
活的。
陆璟将她的手指牵引到唇边,不顾上面的灰尘,轻轻印下一吻。
这一吻,没有丝毫的情欲,却虔诚得像是在膜拜神明。
“阿鸿,”陆璟的声音低沉下来,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,“等这次出去了,你就嫁给我吧。”
沈惊鸿愣住了。
在这种满是尿骚味和血腥味的地方,隔着生锈的铁栏杆,在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夜晚。
这大概是史上最草率、最没有仪式感的求婚。
但她的心跳,却在该死的加速。
陆璟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,像是某种寻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动物:“我想名正言顺地护着你。我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你沈惊鸿是我陆璟的命,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老子就刨了他家祖坟。”
“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烂命一条,活一天算一天,不敢招惹好姑娘。”
“但现在我想通了。”
“祸害遗千年,我这种祸害,肯定能长命百岁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那张被打得亲妈都不认识的脸,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了那半枚一直贴身藏着的鱼符。
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,也是陆家的一半信物。
她把鱼符塞进了陆璟的手心里。
冰冷的金属,硌着两人的掌心。
“拿着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但泛红的眼尾却出卖了她,“这是聘礼的回礼。”
陆璟握紧了那枚鱼符,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。
两块残缺的鱼符,终于在这一刻,合二为一。
“陆璟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沈惊鸿俯下身,隔着栅栏,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你若敢死,我就拿着这鱼符,去嫁给别人。”
“我会找个比你帅,比你有钱,还比你听话的男人。”
“我会生一堆孩子,让他们管别人叫爹,然后逢年过节带着他们去你坟头上蹦迪!”
陆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威胁,太毒了。
简直比刑部的酷刑还要毒上一百倍。
但他却笑了。
笑得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依然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眼中的死灰复燃成了熊熊烈火。
那是求生的欲望。
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露出的獠牙。
“沈惊鸿,你做梦。”
陆璟死死攥着那枚鱼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,眼神凶狠得吓人,“你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只能是我陆家的鬼。”
“想嫁给别人?”
“除非我魂飞魄散!”
“走了!”
远处传来老马焦急的催促声,“巡夜的要来了!”
沈惊鸿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她猛地抽回手,决绝地转身,没入黑暗之中。
只有那句狠话还在空气中回荡。
陆璟躺回烂草堆里,将那枚鱼符贴在胸口最有力的位置。
咚。咚。咚。
心跳声如雷鸣。
他看着黑漆漆的牢顶,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疯狂的弧度。
徐尚书,清流党,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老东西。
你们完了。
本少爷原本只想查个案。
现在,我要跟你们玩命。
因为老子要出去娶媳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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