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,天字号女监。
环境很差。
差评。
如果大众点评能收录这地方,沈惊鸿绝对会给负分滚粗。
这里不仅潮湿阴暗,最重要的是,隔音效果极差。
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仵作,沈惊鸿并不怕死人,也不怕活人,但她真的很讨厌半死不活的人在大半夜制造噪音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隔壁男监传来的声音,像是有只老猫在挠黑板,又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沈惊鸿翻了个身。
那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呃……赫赫……”
沈惊鸿坐了起来。
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堵爬满青苔的墙壁,心想如果此时手里有一把解剖刀,她一定能精准地切断隔壁那位仁兄的声带。
只要一刀。
世界就清净了。
但这只是职业病的臆想。
现实是,她现在是阶下囚,手里连根筷子都没有,只有一根藏在发髻里没被搜走的金簪。
那是陆璟之前塞给她的“精神损失费”。
没想到这纨绔给的东西,关键时刻还能当保命符。
“别叫了,”沈惊鸿对着墙壁冷冷说道,“再叫收费了。”
墙那边的声音停滞了一瞬。
随后,爆发出了更剧烈的抓挠声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指甲刮擦粗糙墙面的声音,听得人牙酸。
沈惊鸿叹了口气。
她走到墙边,借着走廊里昏暗如豆的油灯光线,透过墙砖缝隙间那个耗子打出来的洞,往隔壁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她的职业雷达就响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囚犯。
借着微光,她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生物正蜷缩在草堆里。
这人身上的囚服已经烂成了布条,露出的皮肤上并没有鞭痕,而是长满了铜钱大小的红斑。
有些红斑已经溃烂,流出黄水。
有些则结了黑痂,像是在皮肤上烫出的烟头印。
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。
不是单纯的屎尿臭,也不是尸体腐烂的臭。
而是一种带着金属锈味儿的腥甜。
就像是……把水银倒进了烂肉里搅拌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。
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味道她熟。
在《惊鸿录·毒经篇》里,这叫“汞毒入骨,肌理生花”。
换句人话就是:这也太特么像重金属中毒了!
而且不是一般的重金属,是长期服用高纯度丹药导致的慢性中毒。
这症状,跟之前皇陵那帮把自己挠死的守陵人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。
“有意思。”
沈惊鸿眼中的冷漠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看见罕见病历时的狂热。
这哪里是狱友?
这分明是行走的证据,是活着的病历本,是陆璟那个败家子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线索!
她必须过去。
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栅栏外的女狱卒。
那大姐正翘着二郎腿,嗑着瓜子,一脸“老娘想下班”的表情。
“狱卒姐姐。”
沈惊鸿趴在栅栏上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,“我想申请打扫卫生。”
女狱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:“你有病?”
在这刑部大牢里,有人喊冤,有人求饶,有人撞墙。
主动要求搞卫生的,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。
“我有洁癖,”沈惊鸿面不改色地胡扯,“隔壁太臭了,熏得我睡不着,我想去把隔壁走廊拖一下。”
“滚一边去,老实待着!”女狱卒吐出一口瓜子皮,翻了个白眼。
沈惊鸿没动。
她默默地从发髻中抽出了那根沉甸甸的金簪。
纯金的。
陆璟那个暴发户的审美虽然俗,但在含金量这方面从来不打折扣。
金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迷人的光泽。
女狱卒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直了。
“其实……”女狱卒咽了口唾沫,站起身来,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可亲,“爱干净是好事,咱们刑部大牢一直提倡文明监舍,卫生搞好了,大家都舒心。”
沈惊鸿把金簪递了出去:“麻烦姐姐行个方便,我就去隔壁那条道拖个地,保证不乱跑。”
女狱卒一把抓过金簪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。
软的。
真香。
“去吧去吧,”女狱卒麻利地打开牢门,甚至还贴心地递给沈惊鸿一把拖把,“快去快回,别让巡夜的看见,不然我也不好做。”
这就是钞能力的魅力。
沈惊鸿拎着拖把,走出了牢房。
她当然不是去拖地的。
她提着拖把,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然后迅速闪身到了隔壁男监的栅栏前。
近距离观察,里面的味道更冲了。
那个“人形生物”还在抓挠着自己的胸口,每一爪子下去,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喂。”
沈惊鸿低声喊道。
那人没反应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瘙痒世界里。
“玄机子?”沈惊鸿试探性地叫了一个名字。
这是她在父亲留下的残卷里看到的,当年太医院炼丹小组的成员之一,后来据说失踪了。
那人动作一顿。
但也仅仅是一顿,随后又开始疯狂抓挠。
神智不清了?
沈惊鸿皱了皱眉。
对付疯子,讲道理是没用的,得用雷霆手段。
她四下看了一眼,确信没人注意,然后飞快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那人挥舞的手腕。
好烫!
这人的体温起码有四十度,简直就是个人形火炉。
那人被抓住手腕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转过头来。
一张烂得看不清五官的脸,直直地撞进沈惊鸿的视线。
若是换个胆小的千金小姐,这会儿估计已经吓晕过去了。
但沈惊鸿是谁?
她是每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女仵作,这种级别的画面,在她眼里也就是个“重度皮肤溃烂三级”。
她不仅没松手,反而扣得更紧了。
三指搭脉。
脉象洪大而散乱,如洪水决堤,又似釜底抽薪。
典型的丹毒攻心。
那人拼命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:“放……开……火……有火……”
“想活命就闭嘴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说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或许是她的气场太强,又或许是那人真的被这一嗓子震住了,竟然真的安静了一瞬。
沈惊鸿抓紧机会,盯着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,语速极快地吐出几个字:
“你也炼过‘轮回散’,对吗?”
轰!
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。
那疯疯癫癫的囚犯浑身剧烈一颤,原本浑浊呆滞的眼中,竟然闪过了一丝清明。
那是极度的恐惧。
像是见到了鬼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比地狱更可怕的回忆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他开始发抖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不是我……是他们……是他们逼我的……”
他想往后缩,但手腕被沈惊鸿死死扣住。
“谁逼你的?”沈惊鸿追问,“是不是徐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是巡夜的狱卒来了。
沈惊鸿暗骂一声,这大牢的安保系统怎么这时候突然上线了?
她不得不松开手。
“记住,”她盯着那人的眼睛,压低声音,“想不痒,就别再挠了。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她抓起地上的拖把,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姿势,假装在擦拭栅栏上的灰尘。
那疯道士缩回了角落里,抱着膝盖瑟瑟发抖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:“轮回……都是轮回……”
沈惊鸿一边拖地,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脉象对上了。
症状对上了。
时间线也对上了。
这货就是当年给先帝炼药的道士之一!
只要能撬开他的嘴,清流党那帮老东西的棺材板就盖不住了。
只不过……
沈惊鸿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抓过那人的手,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这也就是在牢里没条件。
要是出去了,她非得用烈酒把这只手洗脱皮不可。
太脏了。
真的太脏了。
她拖着地,慢慢往回挪,心里却在想:
陆璟那个混蛋在外面到底闹得怎么样了?
要是他敢把事情搞砸了,等老娘出去,第一件事就是先验了他!
……
与此同时,织造局门口。
陆璟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他揉了揉鼻子,一脚踹翻了一个试图冲上来的护卫,嚣张地大喊:“谁在骂本少爷?是不是嫉妒本少爷钱多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织造局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骂吧,骂吧。
骂得越狠,这戏才越真。
阿鸿,你那边可得抓紧了啊。
本少爷的银子虽然多,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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