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里的空气,闻起来就像是一锅馊了半个月的泔水,又被人往里吐了一口陈年老痰。
沈惊鸿蹲在角落里,盯着手里那几根所谓的“银针”。
这特么是银针?
这分明是老太太纳鞋底用的钢锥!
那个叫老马的牢头刚才把这东西递进来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邀功的表情:“沈姑娘,这可是我从家里婆娘那偷出来的,最细的了!”
最细的。
沈惊鸿把这根足有牙签粗细的铁针举到眼前,借着昏暗的油灯看了看。
针尖上还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铁锈。
这要是扎进穴位里,能不能解毒不知道,破伤风是肯定跑不了的。
但她没得选。
躺在地上的玄机子还在抽搐,嘴里吐着白沫,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又被人踩了一脚的胖头鱼。
再不救,这条鱼就真的要臭了。
沈惊鸿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半截蜡烛点燃。
火焰跳动。
她面无表情地把那根“纳鞋底专用针”架在火上烤。
高温能杀菌。
虽然对于这根带着铁锈的凶器来说,杀菌这种行为,大概就像是给猛虎修剪指甲——图个心理安慰。
“忍着点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玄机子虽然神志不清,但求生欲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。
这女人要干什么?
她手里拿的是刑具吧?
一定是刑具吧!
沈惊鸿没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她左手按住玄机子的天灵盖,右手如闪电般落下。
噗嗤。
那种钝器刺入皮肉的声音,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啊——!”
玄机子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隔壁牢房的大哥被吓得从草堆上滚了下来,扒着栏杆喊:“杀人了?终于轮到这疯道士了?快,给个痛快!”
沈惊鸿充耳不闻。
她手腕一抖,又是两针。
百会、风池、神庭。
这三针下去,玄机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面条,软软地瘫在了地上。
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。
沈惊鸿淡定地拔出针,在那个疯道士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道袍上擦了擦。
这也就是在牢里。
要是放在以前太医院,这种操作流程能让她爹把棺材板掀开爬出来骂她三天三夜。
“别装死。”
沈惊鸿踢了踢玄机子的小腿,“起来吐血。”
话音刚落。
玄机子猛地翻身,哇的一声,一口黑血喷涌而出。
那血黑得发亮,落在地上的稻草上,竟然发出了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。
比刚才的泔水味还要冲鼻十倍。
沈惊鸿嫌弃地退后了两步,一直退到了墙角,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。
太臭了。
这老道士肚子里装的是化粪池吗?
玄机子吐完这一口血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趴在地上大口喘息。
但他眼中的浑浊,却在慢慢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,以及深深的恐惧。
他抬起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捂着鼻子的瘦弱身影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去鬼门关溜了一圈,又被人一脚踹了回来。
“鬼门十三针……”
玄机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你是……沈青云的什么人?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手里的那根粗铁针还在指尖转动。
仿佛在说:不想说?那我再给你扎两针?
玄机子打了个哆嗦。
他认得那针法。
那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,是当年沈青云用来给先帝续命的绝学。
只是沈青云用的是金针,这姑娘用的是……纳鞋底的锥子。
但这股狠劲,比沈青云那个老好人强多了。
“我是沈安。”
沈惊鸿终于开口了,声音清冷,“沈青云是我爹。”
玄机子惨笑了一声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“报应啊……”
“这都是报应。”
他喃喃自语,“当年严尚书找到我们的时候,说这是一场造化。给天子炼药,那是多大的功德?只要成了,我们就是国师,是活神仙。”
“屁的活神仙。”
沈惊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忆苦思甜,“说重点。严尚书是谁?现在的刑部尚书徐大人?”
玄机子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怨毒起来。
“徐老贼只是个看门狗。真正的幕后主使,是当年的礼部侍郎,如今的严阁老!”
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严阁老。
三朝元老,清流党的精神领袖,那个在朝堂上动不动就拿圣人教诲砸人的老古董?
居然是他?
这就有意思了。
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,背地里却在炼制这种让人断子绝孙的毒药。
这反差,简直比陆璟那个纨绔去考状元还要离谱。
“轮回散……”玄机子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,“那根本不是药,那是蛊!是用西域传来的尸虫卵,混合水银炼制的。”
“先帝吃了之后,确实精神百倍,仿佛年轻了二十岁。但那是透支,是在烧命!等到虫卵孵化……”
玄机子打了个寒颤,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恶心的画面。
“骨髓里全是银色的结晶,脑子里全是虫鸣声,想死都死不了。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。
“所以你们为了掩盖真相,就杀了我爹?”
“不,不是我们!”
玄机子激动地挥舞着双手,那双枯瘦的手上满是黑泥,“我们也是受害者!试药死了人,严贼怕事情败露,当晚就派人封了丹房。那一夜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流下来,冲刷出两道诡异的痕迹。
“那一夜,火光冲天。我因为贪嘴,躲在地窖里偷吃祭品,才逃过一劫。等我爬出来的时候,三十六个师兄弟,全都被烧成了焦炭。”
“我逃了七年。”
“装疯卖傻,吃屎喝尿,就为了活下来。”
玄机子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沈惊鸿,“但我没想到,还是被抓进来了。我以为这次必死无疑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沈大人的女儿,竟然就在这牢里。”
沈惊鸿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神棍。
并没有什么同情。
这人虽然可怜,但当年炼药的时候,也没少干缺德事。
只不过,敌人的敌人,就是手里的一把刀。
这把刀虽然生锈了,但磨一磨,还能用。
“想报仇吗?”
沈惊鸿蹲下身,视线与他平齐。
玄机子愣了一下,随后眼中爆发出狼一样的凶光。
“想!做梦都想!我要扒了严贼的皮,抽了他的筋!”
“很好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根还没擦干净的铁针,在玄机子眼前晃了晃。
“既然想报仇,那就别死。”
“这毒我已经给你逼出来大半,剩下得靠你自己扛。这几天我会让老马给你弄点草药,虽然都是些喂猪剩下的下脚料,但吃不死人。”
玄机子:“……”
喂猪剩下的?
这姑娘说话一直这么好听吗?
“等到公堂之上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,“我要你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吐出来。少一个字,我就用这根针,把你嘴缝上。”
玄机子看着那根粗大的铁针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毫不怀疑这姑娘能不能干得出来。
“沈姑娘放心。”
玄机子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“只要能拉严贼垫背,别说是公堂作证,就算你让我去咬死他,我也去!”
“咬人那是狗干的事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你是人证,得留着嘴说话。”
她转身走到牢门边,重新拿起那把破拖把。
刚才那股高深莫测的气场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嫌弃。
“还有。”
她背对着玄机子,头也不回地说道,“把你那地上的黑血擦干净。太臭了,影响我思考。”
玄机子:“……”
他看着手里那把不知道从哪抠出来的烂稻草,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血。
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
……
牢房外。
那个叫老马的牢头正贴着墙根偷听。
听到里面没动静了,他才松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刚才那惨叫声,太吓人了。
这女仵作看着文文静静的,下手是真黑啊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——那是刚才沈惊鸿塞给他的。
“这年头,赚钱不容易啊。”
老马感叹了一句,刚准备离开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紧接着,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快!动作快点!”
“刑部尚书徐大人亲自来提审了!”
老马心里咯噔一下。
徐大人?
这大半夜的,刑部尚书不睡觉,跑来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干什么?
难道……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所在的牢房。
风雨欲来啊。
牢房内。
沈惊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停下了拖地的动作,那双清冷的眸子穿过铁栅栏,看向漆黑的甬道尽头。
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终于坐不住了吗?
来得正好。
老娘的针,还没擦干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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