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夜,总是比外面的夜要漫长一些。
这里没有更漏,计时全靠狱卒的呼噜声。
一声长,那是刚睡着。
一声短,那是做噩梦了。
要是突然没声了,那大概是狱卒被老鼠咬了脚后跟。
在这阴暗潮湿的“天字号”牢房里,关着一个不起眼的老头。
陆家老仆,陆忠。
此时的陆忠,正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,像一只受惊的老鹌鹑。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,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酸臭味。
但这并不妨碍有人来看他。
毕竟在某些大人物眼里,他也算是一颗关键的棋子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。
不像狱卒那种拖拖拉拉的磨蹭劲儿,这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透着一股子“老子大权在握”的自信。
牢门被打开了。
提着灯笼的狱卒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一个身穿暗紫色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刑部尚书,严大人。
严尚书先是用那块绣着精致云纹的手帕掩了掩口鼻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这地方的味道,确实不太符合他高贵的身份。
但他还是忍住了。
为了明天的大计,这点委屈算什么?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,更不怕闻臭脚丫子味。
“陆忠。”
严尚书开口了,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叫自家养的老狗。
稻草堆里的老头狠狠哆嗦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写满了风霜和恐惧的脸,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,看着就让人觉得——这老头废了。
严尚书很满意这个眼神。
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,能把人心和服从牢牢粘在一起。
“尚……尚书大人……”
陆忠的声音嘶哑,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,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隔着栅栏给严尚书磕头,“老奴……老奴冤枉啊,老奴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冤枉?”
严尚书笑了,笑得如沐春风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随手扔进了牢房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锦囊落地,口子散开,滚出了几锭金灿灿的元宝。
在这昏暗的牢房里,这点金光简直比太阳还刺眼。
紧接着,又是一样东西被扔了进来。
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。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冤枉不冤枉,只有聪明不聪明。”
严尚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头,语气依然温和,但话里的意思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明日公审,那个人会自称是陆家大少爷陆璟。”
“你看着他长大,你应该最清楚。”
“真的陆璟,早在五年前就死透了,对吧?”
陆忠盯着地上的金子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严尚书蹲下身子,虽然还是保持着一尺的安全距离,但压迫感已经拉满。
“只要你明日在公堂上,指认那个冒牌货,这袋金子就是你的养老钱。”
“若是你老眼昏花,认错了人……”
严尚书顿了顿,叹了口气,仿佛十分惋惜。
“那你那刚满三岁的小孙子虎子,怕是就要去见真的陆大少爷了。”
这一句话,就像是一道惊雷,直接劈在了陆忠的天灵盖上。
老头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恐惧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
“大人!大人不可啊!”
陆忠疯了一样把头磕在地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额头瞬间就青了一大块。
“虎子他还是个孩子!求大人开恩!求大人开恩啊!”
“老奴听话!老奴一定听话!”
“那个人是假的!是冒牌货!老奴明日一定当众揭穿他!”
看着老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,严尚书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
这就是蝼蚁。
只要捏住他们的软肋,让他们咬谁,他们就得咬谁。
什么忠义,什么旧主,在孙子的命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很好。”
严尚书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明日若是说错一个字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,然后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直到彻底听不见了,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陆忠还在地上趴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似乎还在哭泣。
过了一会儿。
一个巡夜的狱卒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。
这狱卒看起来吊儿郎当的,帽子都戴歪了,手里拎着一壶劣质烧酒,一边走一边哼哼唧唧。
“小白马,银枪头,一骑绝尘过九州……”
“过九州,斩敌酋,回家抱着媳妇热炕头……”
这调子跑得,简直能把鬼都吓活过来。
但这难听至极的歌谣钻进陆忠耳朵里,却比仙乐还要动听。
这是陆家军当年的行军谣。
也是他和某个小侯爷约定的暗号。
歌谣还在,人就在。
人救出来了。
趴在地上的陆忠,那耸动的肩膀突然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恐惧和浑浊?
那双老眼里爆发出的精光,锐利得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,正死死盯着猎物的咽喉。
甚至连刚才磕破的额头,此刻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演技派。
这要是放在梨园行,高低得是个台柱子。
刚才那一番哭天抢地,除了“虎子”这个名字是真的,其他的全是他在心里把严尚书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之后演出来的。
陆忠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脚边那袋散落的金子。
那是多少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。
“呸。”
陆忠一口浓痰吐在了那锭最大的金元宝上。
然后抬起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,狠狠地踩了上去,用力碾了碾。
“拿这脏钱买老子的忠心?”
“你也配?”
他弯下腰,捡起那把匕首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锋,陆忠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。
那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笑。
五年前,陆家满门忠烈,血流成河。
他苟活至今,装疯卖傻,忍气吞声,为的是什么?
难道是为了这点金子?
还是为了多活这几年?
不。
是为了等到那一天。
等到那个小疯子少爷回来,把这京城的天,捅个窟窿!
“大少爷……”
陆忠对着冰冷的墙壁,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老奴这把老骨头,早就该埋在戊寅年的雪里了。”
“既然阎王爷不收,那明日……”
他猛地握紧匕首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
“老奴就给您开路!”
“这第一刀,就先捅他个透心凉!”
牢房外,那跑调的歌谣声还在回荡。
“……回家抱着媳妇热炕头哟……”
陆忠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但他手里的匕首,却藏进了袖子里,贴着脉搏,跳动得如同战鼓。
黎明前的黑暗,总是最浓的。
但只要熬过去。
太阳,总会出来的。
哪怕是用血染红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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