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门口那面蒙了灰的鸣冤鼓,平日里跟个摆设似的,只有野猫会在上面磨爪子。
但今天一大早,这鼓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,响得惊天动地。
咚!咚!咚!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京城权贵们的脑壳上,震得他们脑仁疼。
这哪里是击鼓鸣冤?
这分明是大型吃瓜现场的开幕铃声。
大理寺外,那叫一个人山人海。
卖瓜子的、卖板凳的、甚至还有卖“前排占位”黄牛票的,生意火爆得让人怀疑这大邺朝的GDP全靠看热闹撑着。
大家都想看看,那个敢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“假官”,和那个敢剖尸验骨的“女仵作”,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死法。
囚车来了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满天飞。
因为百姓们还没来得及扔,就被囚车里那个男人的骚操作给整不会了。
陆璟穿着一身没洗过的囚服,头发散乱,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土,看着跟个逃荒的难民似的。
但他坐在囚车里的姿势,却像是在坐自家的八抬大轿。
他甚至还冲着人群里几个眼熟的纨绔子弟挥了挥手,那神情,仿佛是在说:
“兄弟们,这新出的‘牢狱风’穿搭,怎么样?够不够潮?”
那几个纨绔子弟捂着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装作不认识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。
沈惊鸿坐在他旁边。
她没有陆璟那么戏多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。
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,渗出了血珠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仿佛这并不是去往刑场的路,而是去往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验尸房。
“我说,沈大人。”
陆璟忽然凑了过来,铁链哗啦啦作响。
沈惊鸿目不斜视:“闭嘴。”
“别这么冷淡嘛,好歹咱们也是‘亡命鸳鸯’组合出道了。”
陆璟笑嘻嘻地抬起手。
因为带着沉重的木枷,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,像只企图挠痒痒的大狗熊。
但他还是顽强地把手伸到了沈惊鸿的耳边。
沈惊鸿下意识地想躲,却被他一句话定住了。
“别动,发型乱了。”
陆璟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尖还带着牢房里特有的潮湿霉味,但他拨弄头发的动作却轻得离谱。
他把沈惊鸿鬓角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,轻轻别到了耳后。
“咱们虽然是去送死,但颜值这一块,必须拿捏得死死的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她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,心里那堵坚硬的墙,莫名其妙地塌了一角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?
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?
但不知为何,原本冰冷的手脚,似乎回暖了一些。
“无聊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没动,任由他像个强迫症晚期患者一样,把她的头发理得一丝不苟。
围观群众:“???”
我们是来看砍头的,不是来看你们秀恩爱的!
这一波狗粮撒得,简直丧心病狂!
……
公堂之上。
威杀棒敲得震天响。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两排衙役喊得嗓子都劈了,试图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、让人尿裤子的恐怖氛围。
大理寺卿坐在高堂之上,惊堂木一拍,桌子上的灰尘都震起来三尺高。
“堂下犯人,陆璟、沈惊鸿,可知罪?!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。
陆璟揉了揉耳朵,一脸嫌弃:“大人,咱们能小点声吗?我这耳朵可是受过伤的,要是震聋了,算工伤吗?”
大理寺卿:“……”
他为官三十载,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有的哭爹喊娘,有的屎尿齐流,有的跪地求饶。
像这种把公堂当茶馆,还敢跟他谈工伤的,这还是头一个!
“放肆!”
大理寺卿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死到临头,还敢油嘴滑舌!本官问你,冒充朝廷命官,私闯织造局,煽动暴乱,你认是不认?!”
陆璟耸了耸肩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认啊,怎么不认。”
他回答得太干脆,差点把大理寺卿给噎死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
陆璟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我这叫‘紧急避险’,懂不懂?我不冒充那个倒霉催的侍郎,谁去查那些烂透了的案子?我不闯织造局,那些被剥了皮的姑娘能闭眼吗?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官服、一脸道貌岸然的大人们。
“至于煽动暴乱?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大人,您太抬举我了。我只是发了点钱,大家都抢着要,这怎么能叫暴乱呢?这叫‘促进货币流通,拉动内需’。”
神特么拉动内需!
坐在监审席上的刑部尚书严嵩……哦不,严尚书,脸黑得像个锅底。
他手里捧着茶盏,本来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,结果被陆璟这套歪理邪说气得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。
烫,真特么烫。
但他得忍着。
他是反派大BOSS,要有格调。
“巧舌如簧!”
严尚书冷哼一声,放下茶盏,眼神阴鸷,“陆璟,你以为凭你这张嘴,就能颠倒黑白?你冒名顶替乃是欺君大罪,按律当斩!至于你说的查案……”
他顿了顿,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。
“你说你是为了查案,可有人却说,你是为了复仇,为了毁掉我大邺的根基!”
“来人!”
严尚书大手一挥,“带证人!”
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两个身影被带上了公堂。
左边那个,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。
正是陆家的老仆,陆忠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着衣角,指甲都要嵌进肉里。
右边那个,被黑布蒙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身上那股子神神叨叨的道士味儿,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。
玄机子。
那个炼制“轮回散”的妖道。
看到这两个人,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陆璟。
陆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老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他的老管家。
是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老人。
是这七年来,陪着他装疯卖傻,陪着他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的唯一亲人。
现在,这个亲人,站在了他的对立面。
严尚书很满意陆璟现在的表情。
这就对了。
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太碍眼了,现在这种绝望、震惊、痛苦的表情,才是一出好戏该有的样子。
“陆忠。”
严尚书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,“告诉大家,这个站在堂下的‘陆侍郎’,到底是谁?他又为什么要潜伏在朝堂之上?”
公堂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老仆身上。
连外面的吃瓜群众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陆忠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。
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红血丝。
他看向陆璟。
陆璟也在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有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桃花眼里,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陆忠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。
他的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。
“他是……”
严尚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只要陆忠指认陆璟是冒牌货,指认他是当年陆家的余孽,那么这场审判,就彻底结束了。
陆璟必死无疑。
而且是身败名裂地死。
“他是……”
陆忠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大声喊道:
“他是个屁的陆侍郎!”
严尚书:“?”
大理寺卿:“?”
吃瓜群众:“!”
陆忠猛地挺直了腰杆,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高大。
他指着陆璟,唾沫星子横飞,骂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:
“这就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!老奴伺候陆家三代,从来没见过这么个玩意儿!他冒充我家少爷,霸占陆家家产,还把老奴关在柴房里天天喂馊饭!大人啊!青天大老爷啊!你们可要给老奴做主啊!”
说着,陆忠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闻者伤心,听者流泪。
全场懵逼。
连陆璟都愣了一下。
这剧本……不对啊?
按照套路,这老头不是应该被严尚书收买或者威胁,然后当场指认他是“前朝余孽”或者“灭门幸存者”,以此来坐实他的欺君之罪吗?
怎么突然变成家庭伦理剧了?
“冒充少爷”和“就是少爷本人但隐瞒身份”,这可是两个概念。
前者是诈骗犯,顶多流放。
后者是政治犯,可是要诛九族的!
这老头……
是在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,保他的命?
严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茶盖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混账!”
严尚书猛地站起来,指着陆忠怒吼,“你在胡说什么?!本官之前审你的时候,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!”
陆忠抬起头,一脸无辜地看着严尚书,鼻涕泡都哭出来了:
“大人,之前在牢里,您手下那几个人拿着烙铁往老奴脸上怼,老奴吓尿了,当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啊!现在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,老奴要是再不说实话,那老奴那死去的真少爷,晚上不得来找老奴索命啊!”
这演技。
这台词。
这节奏把控。
陆璟在心里默默给自家老管家点了个赞。
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,忠叔!
严尚书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陆忠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大人!”
一直没说话的沈惊鸿忽然开口了。
她声音清冷,却极具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公堂上的嘈杂。
“既然证人指认他是冒牌货,那欺君之罪便不成立,顶多算是个诈骗。至于杀人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那个蒙着头的玄机子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既然要审,那就一起审审。这位道长炼制的‘轮回散’,到底害死了多少人?”
沈惊鸿往前迈了一步,身上的枷锁并没有压弯她的脊梁,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不可侵犯。
“严大人,您这么急着想定我们的罪,是不是怕那个道士嘴里,吐出什么不该说的名字?”
比如说……你?
虽然她没明说,但在场的所有人,包括外面那些吃瓜群众,脑子里都自动补全了这句话。
舆论的风向,变了。
原本大家是来看“贪官受审”的,现在怎么感觉像是“清官被陷害”的戏码?
严尚书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失策了。
这一老一少,简直就是滚刀肉!
但他还有后手。
严尚书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那个蒙着头的道士。
“玄机子,把你的头套摘下来。”
“让大家看看,这京城里流行的‘神仙药’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道士缓缓抬起手,摘下了头套。
那一瞬间,公堂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就连见惯了尸体的沈惊鸿,眼神也微微一凝。
那张脸……
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脸。
那是一张被药物腐蚀得坑坑洼洼、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面孔,就像是一块发霉的烂肉。
而在那烂肉之上,竟然还隐隐透着一股……
死人才有的甜腻香气。
陆璟眯起了眼睛。
这味道,有点熟啊。
这不是他昨天晚上在织造局后院那个染坊里,闻到的味道吗?
好戏,这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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