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一天。
天刚蒙蒙亮,刑部衙门的公鸡还没来得及吊嗓子。
陆璟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或者是哪路神仙看他这几年的纨绔日子过得太舒坦,特意派了个女魔头来折磨他。
马车里。
沈惊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,眼神比这清晨的露水还要凉上几分。
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陆璟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要流出来了,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。
“我说沈大仵作,”陆璟终于忍不住了,把折扇往膝盖上一拍,“咱们这是去查案,不是去奔丧,能不能稍微给点活人的动静?”
沈惊鸿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在复盘。”
“复盘需要把这张纸盯穿吗?”
“死者云娘,生前不仅是织造局的绣娘,还是京城各大绸缎庄的常客。”
沈惊鸿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却亮得吓人,像是饿狼看见了肉。
“所有失踪的绣娘,都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陆璟挑了挑眉,总算来了点精神:“都长得好看?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。
“她们都买过一种布料。”
“什么布?”
“流光锦。”
陆璟手里的核桃“咔哒”一声停住了。
流光锦。
这玩意儿他熟啊。
京城里最贵的料子之一,据说一寸锦一寸金,穿在身上走动时,光泽流动如水波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这玩意的触感和光泽,极类人皮。
尤其是年轻女子的皮肤。
“大晚上的穿这种衣服出门,”陆璟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“也不怕把鬼招来。”
“凶手就是鬼。”
沈惊鸿收起清单,语气笃定。
“走,去锦绣庄。”
……
锦绣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铺子。
此时刚开门,伙计正打着哈欠拆门板。
一辆骚包至极的马车停在了门口,车帘掀开,陆璟那张标志性的纨绔脸露了出来。
伙计的哈欠瞬间憋了回去,差点把自己呛死。
“哎哟!这不是陆侍郎吗!”
掌柜的像个球一样从柜台后面滚了出来,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今儿个喜鹊叫喳喳,原来是贵客临门!陆爷,您这是要给哪位红颜知己置办衣裳?”
陆璟下了车,顺手理了理衣襟,一副“爷很有钱但爷不说”的欠揍模样。
沈惊鸿跟在他身后,一身男装,低垂着头,扮作随从。
只是这个随从的气场,冷得像块冰坨子。
“少废话,”陆璟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“把你们店里所有的流光锦,都给爷拿出来。”
掌柜的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。
大生意啊!
这陆家大少爷果然是出了名的败家子,一来就要包圆!
“得嘞!您稍等!”
没过多久,十几匹色泽各异的流光锦就堆在了柜台上。
在昏暗的店铺里,这些布料泛着幽幽的光泽,细腻,柔滑,确实像极了……
沈惊鸿伸手摸了摸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,带着一丝诡异的滑腻。
她忍住想要掏出柳叶刀划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血管的冲动。
“掌柜的,”陆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块绯红色的料子,“这玩意儿最近卖得挺火?”
“那是!”掌柜的搓着手,“京里的姑娘们都抢着要。”
“哦?”陆璟似笑非笑,“除了姑娘,就没有别人买?”
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啪!”
一锭金子拍在了柜台上。
纯金的。
沉甸甸的。
掌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陆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爷不喜欢听废话。”陆璟用折扇点了点那锭金子,“最近有没有什么……特别的买家?”
掌柜的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。
“陆爷,您还真神了。确实有个怪人。”
沈惊鸿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“大概半个月前吧,来了个客人,也没露脸,戴着个大帷帽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。”
掌柜的回忆道:“出手阔绰得很,也是直接拍金子,把店里最好的几匹素白流光锦全买走了。”
素白。
那是做丧服或者……内衬的颜色。
“听声音是个男的?”陆璟问。
“听不真切,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吞了炭似的。”掌柜的皱了皱眉,“不过有一点特别奇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人身上有股味儿。”
掌柜的吸了吸鼻子,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味道。
“很浓的檀香味,像是刚从庙里爬出来的。但那檀香底下……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找形容词。
“底下怎么了?”沈惊鸿突然开口,声音冷厉。
掌柜的吓了一跳,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不说话的“随从”。
“底下……有点臭。”
掌柜的打了个寒颤。
“就像是……死老鼠烂在墙角里的那种臭味,虽然被檀香盖住了,但那股子阴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”
沈惊鸿和陆璟对视一眼。
找到了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在织造局那座废弃的绣楼里,在那堆烧焦的废墟中,沈惊鸿闻到过同样的味道。
那是为了掩盖尸体腐烂而特制的防腐香料,混合了大量的檀香。
凶手不是为了礼佛。
是为了掩盖身上的尸臭。
或者说,是为了掩盖某种……正在腐烂的东西。
“那人有什么特征?”陆璟追问。
“看不清脸,不过……”掌柜的比划了一下,“那人拿东西的时候,我瞧见了一眼手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
“白。”
掌柜的咽了口唾沫。
“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,而且……指甲修得很尖,上面还涂了红色的蔻丹。”
一个男人。
声音沙哑。
身上有尸臭味。
手白得像鬼,还涂着蔻丹。
这画像简直不要太惊悚。
陆璟感觉早饭都要吐出来了。
“行了,这布爷都要了,送到刑部去。”
陆璟站起身,把那锭金子扔给掌柜,转身就走。
“哎!谢陆爷赏!陆爷慢走!”
……
走出锦绣庄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把刚才听到的那些描述从脑子里过滤一遍。
“涂蔻丹的男人。”
她低声喃喃。
“迷恋流光锦这种像皮肤一样的布料。”
“身上有掩盖不住的腐臭味。”
“陆璟。”沈惊鸿突然转头,“你觉不觉得,这个凶手,对自己现在的‘皮囊’很不满意?”
陆璟正拿着折扇扇风去晦气,闻言动作一顿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想换皮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轻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他渴望完美的皮肤,渴望女性那种细腻光洁的触感。他身上的腐臭味,说明他的身体可能正在发生某种病变,或者是受过严重的伤,导致皮肤溃烂。”
“所以他才要剥皮。”
“他不是在杀人,他是在……找衣服。”
陆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推论,真特么变态。
但又该死的符合逻辑。
“京城这么大,上哪找这么个变态去?”陆璟有些头疼,“这特征虽然明显,但他平时肯定不出门,一出门就裹得像个粽子。”
“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纨绔吗?”
沈惊鸿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三教九流,不是你的强项吗?”
陆璟噎了一下。
这女人,求人办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?
“行行行,我是纨绔我光荣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招手叫来一直在暗处跟随的侍卫阿七。
“去,给爷查个人。”
“查谁?”
“查查最近京城的戏班子、勾栏瓦舍,有没有哪个唱旦角的,或者喜欢反串的,最近行踪诡秘,身上有怪味,还特么喜欢收集女人东西的。”
阿七领命而去。
……
两个时辰后。
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。
陆璟翘着二郎腿,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几个地痞流氓汇报工作。
这些人都是他在京城混迹多年积攒下来的“人脉”。
平时看着不着调,关键时刻,消息比锦衣卫还灵通。
“陆爷,您要找的人,还真有个眉目。”
一个满口黄牙的混混凑上前,神神秘秘地说道。
“前阵子,南城的‘梨园社’来了个名角儿,叫玉面郎君。”
“玉面郎君?”陆璟吐出一片瓜子皮,“听这名字就不像好人。”
“这人怪得很。”
混混压低声音。
“唱的是昆曲,扮相那叫一个绝,比娘们儿还媚。但他从不卸妆见人,下了台就戴个面具。”
“而且啊,听说他有个怪癖。”
“什么怪癖?”
“他喜欢买死人的东西。”
沈惊鸿原本坐在一旁闭目养神,听到这就睁开了眼。
“怎么说?”
混混被沈惊鸿那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就……就是有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少奶奶死了,入殓穿的衣服,要是好料子,他都会高价收回来。”
“还有人看见,他在后台,对着一件女人的红肚兜……唱戏。”
陆璟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子。
“这特么已经不是变态了,这是变态他祖宗啊。”
他看向沈惊鸿。
沈惊鸿已经站了起来,整理了一下袖口,那里藏着她的柳叶刀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今晚,梨园社有他的压轴戏。”混混说道,“唱的是……《牡丹亭》。”
《牡丹亭》。
游园惊梦。
人鬼情未了。
沈惊鸿冷笑一声。
“好戏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璟,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。
“陆侍郎,今晚请你看戏。”
陆璟苦着一张脸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我怎么觉得,这戏台子,像是给咱们搭的刑场呢?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他眼底深处,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
因为他记得。
五年前,陆家灭门的那天晚上。
那个领头的杀手,哼的就是《牡丹亭》。
“走吧。”
陆璟站起身,摇了摇折扇,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“既然人家都唱上了,咱们不捧个场,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?”
“阿七,备车。”
“带上家伙。”
“今晚这戏,怕是要见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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