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黑陶罐一字排开,稳稳当当地落在金丝楠木铺就的大堂地板上。
咚。
声音沉闷,像是敲在严尚书的心口上。
这哪里是陶罐,这分明是七颗随时会炸的雷。
大理寺卿咽了口唾沫,他是真不想看,但又忍不住想看。这就像走夜路遇到鬼打墙,明明怕得要死,还是得睁眼瞧瞧鬼长啥样。
陆璟摇着那把骚包的紫檀骨扇,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狐狸。
他凑到那几个陶罐前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夸张地皱起鼻子:“好家伙,这味道,够劲儿!严大人,您不来闻闻?这可是七年的陈酿,比您府上窖藏的女儿红还要‘醇厚’。”
严尚书脸皮抽搐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是清流,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但那是崩山,不是崩尸体啊!
“荒谬!简直荒谬!”严尚书指着陆璟,手指头都在抖,“公堂之上,摆弄这些……这些秽物,成何体统!陆璟,你这是在亵渎公堂,亵渎圣听!”
“哎哟,严大人这就急了?”
陆璟用扇柄敲了敲陶罐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这怎么能叫秽物呢?这可是证据,是冤屈,是有些人夜里睡不着觉的根源啊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沈惊鸿,眼神瞬间从戏谑变成了讨好。
“沈提刑,请吧?大家都等着您露一手呢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陆璟的耍宝。
她此刻眼里只有这七个罐子。
对于一个强迫症晚期的仵作来说,没有什么比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更让人难受的了,如果有,那就是这堆骨头还被装在咸菜坛子里。
她带上羊肠手套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。
啪。
第一个泥封被拍开。
一股陈腐的土腥味瞬间弥漫开来,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,直冲天灵盖。
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,齐刷刷地捂住了鼻子。前排几个胆小的,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。
她伸手探入罐中,像是在自家后院摘菜一样自然,从里面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骨头。
那是尺骨。
接着是桡骨、肱骨、肋骨……
她就像是在玩拼图,将那些散发着异味的骨殖,一块一块地摆在洁白的验尸布上。
动作精准,严丝合缝。
甚至连指骨的排列顺序,都分毫不差。
陆璟在一旁看着,心里忍不住疯狂发弹幕:
【好家伙,这就是专业吗?这哪里是验尸,这简直是在搞艺术创作啊!就是这艺术稍微有点费饭。】
【以后谁要是敢惹我家阿鸿,怕是连骨头都要被拆下来当积木搭。】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七具白骨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公堂之上。
每一具都漆黑如墨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这种黑,不是火烧的焦黑,也不是泥土沁入的黑,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、令人心悸的深黑。
全场死寂。
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严尚书,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沈惊鸿摘下手套,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她指着那七具白骨,声音清冷,像是深冬里的冰棱,直刺人心。
“严大人刚才问,几堆烂骨头能说明什么?”
她拿起一段腿骨,举到严尚书面前。
严尚书吓得猛地一哆嗦,差点没坐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!拿开!快拿开!”
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:“严大人怕什么?这不过是七年前,被你们定性为‘病逝’的宫女罢了。既然是病逝,这骨头为何黑得如此均匀?难道她们生前是把墨汁当饭吃不成?”
严尚书强作镇定:“这……这或许是入土后受地气侵蚀……”
“地气?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,“什么样的地气,能让毒素沁入骨髓三分?什么样的地气,能让七个人的骨头黑得一模一样?”
她转过身,面向屏风后的皇帝,朗声道:
“启禀陛下,这七具尸骨,乃是家父当年冒死保存下来的。七年前,家父查验宫女尸体,发现她们死因有异,并非病逝,而是中毒。但他知道,一旦说出真相,必死无疑。”
“于是,他在火化前夜,用乱葬岗的无名尸骨,替换了这七具尸身。”
“他将这七具尸骨,密封于陶罐之中,埋在城西老槐树下。”
“因为他相信,骨头从来不会撒谎。”
“只要骨头还在,真相就永远不会腐烂!”
这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陆璟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,恨不得当场给媳妇鼓个掌,顺便刷个火箭游艇什么的。
太帅了!
这就叫专业!这就叫气场!
这比他在青楼里跟人拼酒还要带劲一百倍!
严尚书脸色铁青,他知道,今天这事儿如果不能把沈惊鸿压下去,他就全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道:“一派胡言!你说这是当年的宫女就是当年的宫女?谁知道是不是你随便找来的野骨头,以此来污蔑朝廷命官!除非你能证明,这就是那七个人!”
“证明?”
沈惊鸿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严大人想要证明,那我就给你证明。”
她转头看向大理寺卿:“大人,借口锅。”
大理寺卿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锅。”沈惊鸿言简意赅,“大锅,能炖人的那种。”
大理寺卿:……
这要求,有点别致啊。
但他不敢怠慢,赶紧命人去办。
没过多久,一口巨大的铁锅被架在了公堂之上。
下面炭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陆璟看着这架势,忍不住摸了摸下巴:“阿鸿,这……是不是缺点葱姜蒜?要不我让人去御膳房借点八角桂皮?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:“你要是想进去洗个澡,我不介意放点作料。”
陆璟立刻闭嘴。
他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,乖巧地退到一边。
【开玩笑,这锅汤要是喝下去,怕是孟婆都要嫌弃我不排队。】
沈惊鸿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两个琉璃瓶。
一瓶是烈醋。
一瓶是烧酒。
她将这两瓶东西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。
刺鼻的酸味混合着酒气,瞬间在大堂里炸开。
那味道,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一百个不洗脚的大汉在醋缸里泡了个澡,然后又把那缸醋煮开了。
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攻击。
严尚书被熏得眼泪都要下来了,捂着鼻子喊道:“沈惊鸿!你这是在干什么!你要当堂煮……煮尸吗?简直是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沈惊鸿充耳不闻。
她用长钳夹起一块发黑的腿骨,缓缓放入沸腾的醋汤之中。
“这叫‘蒸骨验毒’。”
她淡淡地解释道,“《惊鸿录》有云:若骨中毒,遇醋酒蒸之,毒气上涌,骨色转红,且有异香。”
“异香?”
陆璟抽了抽鼻子,“阿鸿,你对‘香’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这明明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锅里突然发生了一丝奇妙的变化。
随着醋汤的翻滚,那块原本漆黑如墨的骨头,竟然开始慢慢褪色。
黑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妖异的鲜红。
就像是鲜血刚刚凝固时的颜色。
紧接着,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那味道并不难闻,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,像是盛开的曼陀罗,又像是腐烂的蜜糖。
这股香味极其霸道,瞬间盖过了原本的醋味和尸臭味。
所有闻到这股味道的人,都觉得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幻象,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几口。
“屏气!”
沈惊鸿厉喝一声。
陆璟反应最快,一把捂住了口鼻,顺便一脚踹翻了旁边正一脸陶醉想要往前凑的大理寺卿。
“不想死就别吸!这玩意儿有毒!”
陆璟大喊道。
大理寺卿被踹了个狗吃屎,但也清醒了过来,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。
沈惊鸿盯着那块已经完全变成鲜红色的骨头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这就是‘轮回散’。”
“长期服用此药者,毒入骨髓。死后骨头发黑,遇热醋蒸之,毒气挥发,异香扑鼻。”
“严大人。”
沈惊鸿转过身,隔着缭绕的蒸汽,看向面色惨白的严尚书。
“您刚才说这是野骨头?”
“那请问,哪里的野骨头,能炖出这么‘香’的一锅汤来?”
“要不,您趁热尝尝?”
陆璟在旁边适时地补刀:“是啊严大人,这可是大补啊!我看您最近印堂发黑,正好需要补补。来人啊,给严大人盛一碗!要满的!别把骨头漏了,那可是精华!”
严尚书看着那翻滚的红色汤汁,再看看陆璟那张欠揍的脸,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。
那是恐惧,是绝望,也是生理上的恶心。
“呕——”
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,终于忍不住,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,弯下腰,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陆璟嫌弃地往后跳了一步,扇子摇得飞起。
“啧啧啧,严大人这心理素质不行啊。”
“这就吐了?”
“好戏才刚开始呢。”
他抬头看向屏风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那笑容里,没有了平日的纨绔与轻浮,只剩下无尽的寒意。
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,那咱们就玩把大的。
今天这口锅,炖的可不仅仅是骨头。
炖的,是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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