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此时的热闹程度，堪比菜市口过年。
只不过菜市口那是喜气洋洋，这里是乌烟瘴气。
严尚书那一嗓子吐出来，仿佛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，四周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人们，一个个掩鼻后退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比上朝磕头还要标准。
“哎呀，严大人，您这早膳吃得挺杂啊。”
陆璟摇着扇子，一脸关切地凑上前，实际上脚底抹油，离那滩不明物体足足有三丈远，“韭菜盒子配大蒜？这味儿，绝了，比这锅骨头汤还冲。”
严尚书此刻哪里还有力气骂人。
他扶着柱子，双腿打摆子，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老脸，此刻白得像刚刷了一层腻子。
他不是被熏的。
他是被吓的。
因为沈惊鸿动了。
这位女仵作对于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，仿佛在她眼里，除了那个正在冒着热气的蒸笼，全世界都是空气。
她甚至还有闲心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羊肠手套，慢条斯理地戴上。
那种仪式感，不像是要验尸，倒像是要给太后娘娘绣花。
“添火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违抗的冷意。
两个衙役战战兢兢地往炉子里加炭。
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，锅里的醋酒混合液咕嘟咕嘟地翻滚，蒸汽顶得笼屉盖子咔咔作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，听起来格外渗人。
就像是地狱里的饿死鬼在磨牙。
陆璟看着沈惊鸿的背影，心里不由得嘀咕：这女人，狠起来是真没男人什么事儿了。
以后谁要是娶了她，半夜睡觉估计都得睁只眼，生怕一觉醒来自己已经被拆成了一堆零件，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。
太可怕了。
还好我是个纨绔，没人敢嫁。
“起。”
一刻钟后，沈惊鸿忽然低喝一声。
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见她伸手揭开笼屉盖子。
哗——
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，如同一条白龙冲向大堂的房梁。
浓烈的醋酸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，瞬间弥漫全场。
这味道，酸爽得让人想流泪。
但没人敢闭眼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蒸笼，仿佛里面蒸的不是骨头，而是长生不老药。
沈惊鸿拿起一把银镊子。
她的手很稳，稳得就像是定海神针。
一块脊椎骨被夹了出来。
刚出锅的骨头还冒着热气，湿漉漉的，原本灰扑扑的颜色此刻竟然变得有些透明。
“这就是你们要的证据。”
沈惊鸿转身，并没有把骨头递给谁，而是直接举向了大堂外射进来的阳光。
阳光穿过蒸汽，打在那块骨头上。
下一秒。
大堂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。
嘶——
只见那块原本看似普通的白骨上，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点又一点的红色。
不是血迹。
那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颜色。
红得妖异，红得刺眼。
就像是有人在骨头上撒了一把红豆，又像是冬日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。
一点，两点，无数点。
密密麻麻的红斑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，仿佛一场凝固在骨头里的红雨。
美吗？
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“骨蒸红雨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，在这死寂的大堂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冰块。
“常人死后，骨色枯白或微黄，无论怎么蒸煮，都不会变色。”
“唯有身中剧毒，毒入骨髓者，经热醋熏蒸，毒性受热发散，才会显现出这种红斑。”
她转过头，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严尚书。
“严大人，这就是您说的‘正常病故’？”
“这就是您说的‘荒谬之言’？”
“如果这是荒谬，那这漫天的红雨，难道是老天爷流的血吗？”
沈惊鸿每问一句，就往前走一步。
严尚书就往后缩一步。
直到退无可退，后背撞上了冰冷的柱子。
“妖术……这是妖术！”
严尚书忽然尖叫起来，声音尖锐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，“你这妖女！你在骨头上动了手脚！这是障眼法！来人啊！把这个妖女抓起来！”
他挥舞着双手，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可惜，没人动。
周围的侍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就连平日里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几个清流党官员，此刻也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，装作不认识这个人。
大哥，事实都摆在眼前了，你还扯什么妖术。
你以为这是在天桥底下看胸口碎大石呢？
“妖术？”
陆璟嗤笑一声，刷地一下合上扇子，那清脆的响声吓得严尚书一哆嗦。
“严大人，承认自己没文化并不丢人，丢人的是你不仅没文化，还把大家都当傻子。”
陆璟走到沈惊鸿身边，探头看了一眼那块骨头，啧啧称奇。
“多好看的颜色啊，跟严大人现在的脸色正好互补。一个红得像血，一个白得像纸，绝配。”
“你……”严尚书指着陆璟，手指抖得像是在弹琵琶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玄机子忽然动了。
这个被陆璟抓来的炼丹道士，此刻死死盯着那块红色的骨头，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恐，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。
“是它……就是它……”
玄机子嘶哑着嗓子，像是破风箱在拉扯，“丹毒入骨，红雨焚身……没错！这就是‘轮回散’！这就是那个药！”
他忽然跪在地上，冲着皇帝的方向疯狂磕头，磕得砰砰作响，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陛下！草民有罪！草民该死！”
“当年先帝……先帝驾崩前，每逢阴雨天便骨痛欲裂，痛呼‘骨中有火’！草民当时不懂，只以为是风湿……如今看来，那分明是丹毒发作啊！”
轰——
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，直接劈在了金銮殿上。
如果说刚才沈惊鸿的验尸只是证明了有人中毒。
那么玄机子这句话，就是直接把这把火烧到了先帝的棺材板上！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案了。
这是弑君！
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如果这事儿坐实了，那今天在场的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脱层皮。
严尚书彻底崩溃了。
他看着那个疯狂磕头的道士，又看看那个神情淡漠的女仵作，最后目光落在一脸戏谑的陆璟身上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清流名声，他苦心经营的朝堂势力，在这块红色的骨头面前，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窗户纸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严尚书喃喃自语，眼神涣散，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听命行事……我不知道那是先帝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哦？”
陆璟耳朵一动，瞬间捕捉到了重点。
他笑眯眯地蹲下身，视线与瘫在地上的严尚书齐平，像是在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。
“听命行事？听谁的命？”
“严大人，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“这锅骨头汤虽然好喝，但你一个人，恐怕喝不完吧？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，很温柔。
但在严尚书听来，却比地狱里的勾魂使者还要亲切。
是啊。
既然都要死，凭什么我一个人死？
大家一起死，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，凑几桌麻将也是好的！
严尚书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大殿深处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。
“是他！”
“是他让我干的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大堂的角落里，一个原本正在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老者，身子猛地一僵。
沈惊鸿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镊子，摘下手套。
这出戏，终于唱到高潮了。
也不枉她刚才忍着恶心，闻了半天的醋味。
只不过……
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盯着红骨头看的陆璟。
这家伙，刚才是不是偷偷往后退了两步？
嫌弃我身上的味儿？
沈惊鸿眯了眯眼。
很好。
陆大人，今晚这顿庆功宴，你就别想吃肉了，给我啃骨头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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