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尚书的嗓门很大。
大到仿佛只要他喊得够响,那几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红骨头就能重新长出肉来替他辩解一样。
“这骨头有毒,只能证明她们是中毒死的!怎么能证明是我下的毒?”
“难道那毒药上还刻了老夫的名字不成?!”
严尚书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,唾沫星子喷了大理寺卿一脸。
大理寺卿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。
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下班是去吃面还是吃饺子了。
这种垂死挣扎的戏码,他在大理寺看了三十年,早就看腻了。
这就好比去青楼被抓还要说自己是去修水管的,除了感动自己,谁也骗不了。
“严大人说得对啊。”
陆璟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折扇,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严尚书愣了一下。
这纨绔转性了?
还没等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,就见陆璟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,掏啊掏。
像是哆啦A梦在掏百宝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。
然后。
他掏出了一本蓝皮的账册。
封面上还沾着点儿油渍,看起来像是用来垫桌脚的废纸。
“毒药上确实没刻名字,毕竟那玩意儿太小,刻字费眼睛。”
陆璟笑眯眯地走上前,手腕一抖。
“啪!”
账册不偏不倚,直接甩在了严尚书那张写满“我是冤枉的”的老脸上。
力道之大,让沈惊鸿都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这一巴掌,听着就解压。
“虽然毒药没刻字,但这买毒药的发票……哦不,账本上,可是把严大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,连那一撇一捺都透着一股子想升官发财的骚气。”
严尚书被这一账本砸得眼冒金星。
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本账册。
翻开第一页。
瞳孔瞬间地震。
这可是皇商贾某那个老狐狸的私账!
怎么会!
怎么会在陆璟这个败家子手里?!
那老东西不是说这账本早就烧了吗?!
“别翻了,直接看第三十七页。”
陆璟好心地提醒道,语气像是在指导小学生做暑假作业,“第五行。”
严尚书下意识地翻到那一页。
视线聚焦。
【大邺二十三年三月初三,支取‘轮回散’三钱,银讫。备注:宫女试药。经手人:严。】
那个鲜红的私印,就像是一张嘲笑的大嘴,正对着他疯狂大笑。
“三月初三。”
陆璟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,明明带着笑意,却让人觉得骨子里发寒。
“沈姑娘刚才验过,这七具尸骨的死亡时间,正是七年前的三月初三。”
“严大人,这时间掐得比我家厨子炖肘子的火候还准啊。”
严尚书手里的账册滑落。
啪嗒。
像是他那颗终于破碎的心脏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这哪里是账册。
这分明就是阎王爷发来的催命符!
“贾……贾老狗误我!!”
严尚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。
他想不通。
那个为了钱连亲爹都能卖的皇商,为什么会把这种诛九族的证据交给陆璟?
除非……
除非陆璟给的实在太多了。
又或者,这把刀,陆璟已经磨了整整五年。
大理寺卿终于精神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惊堂木高高举起,准备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拍下去。
陆璟已经蹲在了严尚书面前。
他脸上的纨绔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,此刻却清醒得可怕,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冰。
“这就哭了?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严大人,这还没到高潮呢。”
他伸出手,替严尚书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服领口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死人整理仪容。
“当年你为了讨好先帝,用活人试药,害死那三十七口陆家人的时候……”
“你为了掩盖真相,把沈家逼上绝路,让沈青云人头落地的时候……”
“你把那些无辜宫女像剥香蕉一样剥皮剔骨的时候……”
陆璟的手指停在严尚书的脖颈动脉处。
指尖冰凉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哪怕一次……”
“饶恕?”
严尚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
这张脸,和记忆中那个在血泊里挣扎的少年,终于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是你……”
他哆嗦着嘴唇,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。
“你是那个……”
“嘘。”
陆璟竖起食指,抵在唇边。
“别说出来。”
“留着力气,去地底下跟他们解释吧。”
陆璟站起身,嫌弃地甩了甩手,仿佛刚才摸到了什么脏东西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沈惊鸿。
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。
“沈姑娘,搞定。”
“今晚这顿骨头汤,是不是能给加个蛋?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看着他把所有的仇恨和疯狂都藏进那双带笑的眼睛里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递了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
“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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