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，不大，却像是按下了全场的静音键。
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。
一身明黄色的常服，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，只有那双眼睛，深不见底，像是一口陈年的枯井。
当今圣上。
陆璟眉毛一挑，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老头子，卡点卡得真准。
早不出来晚不出来，非等自己把狠话放完、逼装圆了、把严尚书吓尿了，他才慢悠悠地登场。
这就是高端玩家的控场艺术吗？
学到了。
“参见陛下！”
公堂之上，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，整齐划一。
陆璟也跟着跪下，膝盖磕在青砖上，生疼。
他在心里给刑部尚书记了一笔：回头得把这地砖全换成加厚羊毛地毯，不然这官当得太废膝盖。
严尚书此时已经瘫成了一摊烂泥。
刚才那股子“朝廷重臣”的威风，早就随着裤裆里的那股热流，流得一干二净。
他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，趴在地上，浑身抖得像是筛糠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饶命……臣冤枉……”
严尚书的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听着让人倒牙。
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死老鼠。
“冤枉？”
皇帝捡起地上的那本账册，随手翻了两页，又扔回严尚书面前。
“这账册里的每一笔银子，都沾着人血。”
“这红骨案的每一具尸骨，都在喊冤。”
“严爱卿，你听不见吗？”
严尚书猛地磕头，额头撞得砰砰作响，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臣是一时糊涂！臣是被猪油蒙了心！陛下开恩啊！”
皇帝厌恶地皱了皱眉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似乎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。
“拖下去。”
“斩立决。”
“抄没家产，夷三族。”
这三个短句，像是三颗钉子，直接把严尚书钉死在了耻辱柱上。
没有秋后问斩，没有从轻发落。
就是现在。
就是立刻。
甚至连那所谓的“圣眷”都像是个笑话。
两个金瓜武士大步上前，像拖死猪一样架起严尚书。
严尚书还在挣扎，两只脚在地上乱蹬，鞋都掉了一只。
“陆璟！你不得好死！我在地底下等你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！”
陆璟掏了掏耳朵，冲着严尚书的背影挥了挥手，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慢走不送，记得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，别再遇上我了。”
“晦气。”
随着严尚书的惨叫声远去，公堂内重归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皇帝的目光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那道跪得笔直的瘦削身影上。
沈惊鸿。
她跪在那里，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枪，哪怕面对天子之威，也没有弯下半分。
皇帝叹了口气。
这一声叹息，倒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感。
“沈安。”
皇帝叫了她的本名。
沈惊鸿身子微微一颤，却没抬头。
“当年太医院院判沈青云，医术通神，忠心耿耿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。
“是朕的先考受了奸人蒙蔽，才致使忠良蒙冤，家破人亡。”
“这是皇家的错。”
“是朕的错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皆惊。
自古以来，只有臣子错，哪有天子错？
哪怕真的是皇帝错了，那也是“受人蒙蔽”，或者是“虽有小过，大德无损”。
当众认错？
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陆璟在心里吹了个口哨。
厉害啊。
这一招“罪己诏”，不仅把锅甩给了死去的先帝和严尚书，还顺手收割了一波人心，立了个“明君”的人设。
这操作，这手腕，不愧是能坐稳龙椅的人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皇帝神色肃穆。
“即日起，为沈青云平反昭雪，追封‘神断候’，配享太庙。”
“沈家后人，无罪。”
“许天下女子，可考仵作，入刑部，断生死，洗冤屈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沈惊鸿猛地伏下身子。
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听得陆璟牙酸。
这傻姑娘，磕这么狠干嘛，也不怕把脑子磕坏了。
沈惊鸿没有起来。
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姿势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。
压抑了七年的委屈。
背负了七年的骂名。
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七年的绝望。
在这一刻，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，彻底宣泄了出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但那颤抖的背脊，那死死扣进砖缝里的手指，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撕心裂肺。
地上的青砖，很快就被打湿了一小片。
那是滚烫的泪。
也是沈家七年来的血。
终于洗清了。
父亲。
您看见了吗？
女儿做到了。
陆璟侧过头，看着那个平时冷得像块冰、硬得像块铁的女人，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有点酸。
有点涩。
还有点……想把那块该死的地砖抠出来扔掉。
他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背，想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，告诉她“没事了，以后有小爷罩着你”。
但他的手伸到一半，又停在了半空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这是属于她的时刻。
是她用命换来的荣耀。
陆璟收回手，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折扇，“刷”的一声打开，挡住了自己半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。
他看着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。
“哭吧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说道。
“把脑子里的水都哭出来，以后就能稍微聪明点了。”
“毕竟，以后咱俩还要去祸害……哦不，造福苍生呢。”
阳光从公堂的大门斜射进来。
正好照在沈惊鸿的身上，给那个瘦弱却坚韧的背影，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尘埃落定。
天，终于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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