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菜市口。
太阳毒得像后妈的眼神，不仅烤得地面冒烟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人味儿。
往日里卖菜的大娘、杀猪的屠夫、游手好闲的二流子，此刻都挤成了罐头里的沙丁鱼。大家伙儿虽然热得汗流浃背，但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，比过年领红包还足。
毕竟，今天砍的可是那位不可一世的严尚书。
这票价，值！
监斩台上，陆璟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，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不得不说，这货长得是真好。哪怕是坐在这充满了汗臭味和烂菜叶味儿的刑场上，他也硬是坐出了一种在逛青楼……哦不对，是在逛自家后花园的慵懒感。
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令箭，眼神却在人群里飘忽不定。
“热死了热死了，”陆璟心里疯狂弹幕，“这破椅子硬得跟石头一样，回去必须让工部那帮孙子给小爷定做一个带软垫的。还有这太阳，再晒一会儿小爷这盛世美颜就要晒黑了，到时候阿鸿嫌弃我怎么办？”
想到沈惊鸿，他的目光在人群外围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顿了一瞬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还好，她来了。
跪在台下的严尚书，早没了当初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威风。
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人物，此刻披头散发，囚服脏得像块抹布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他在给大伙儿表演什么街舞绝活。
“时辰已到——”
旁边的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，“噗”地喷在大刀上。
那寒光，看得前排吃瓜群众脖子一缩。
陆璟瞥了一眼日晷，也不废话。
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手腕一抖。
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，啪嗒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帅得一塌糊涂。
“斩！”
这一个字，他说得铿锵有力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轻浮。
手起刀落。
咔嚓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，也没有什么六月飞雪的奇冤。
一颗好大的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，血溅了三尺高，给这干涸的黄土地施了一次最高规格的肥。
“好！”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早已准备好的臭鸡蛋、烂菜叶，像不要钱似的（也确实不值钱）往场中央招呼。
甚至还有个大婶扔得太激动，把自家的一只鞋都扔了进去，正单脚跳着骂娘。
陆璟嫌弃地用折扇挡了挡飞溅起来的灰尘，心里啧啧称奇：“这就是民意啊，老严啊老严，你这也算是死得轰轰烈烈了，这一身鸡蛋液，够炒好几盘菜了。”
喧嚣的人群之外。
沈惊鸿一身素白的衣裳，头上戴着斗笠，静静地立在阴影里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，也没有冲上去补两脚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，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。
作为仵作，她看过太多的尸体。但这一具，最好看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酒壶，拔开塞子。
酒香溢出，是京城最好的梨花白。
陆璟这败家玩意儿送的，说是庆祝她大仇得报，非要逼着她收下。
她微微倾斜酒壶，清冽的酒液洒在脚下的尘土里，很快就渗了下去，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爹，娘。”
沈惊鸿在心里轻声说道。
“那个害死你们的人，下去了。”
“如果你们在下面碰见他，别客气，有什么冤报冤，有什么仇报仇。要是打不过，就托梦给我，我再去挖他的坟。”
酒倒完了。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，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大石头，终于碎了。
风一吹，有些迷眼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，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空酒壶。
“啧，五十两银子一壶的好酒，你就这么喂了土地公。”
陆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边，一边心疼地晃了晃空壶，一边摇着折扇，语气里满是那种欠揍的调侃。
沈惊鸿没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你要是心疼，可以趴地上舔回来。”
“那倒不必，小爷我有洁癖。”
陆璟嘿嘿一笑，随手把酒壶往后一抛，精准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。
周围的人群还在狂欢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。
陆璟往她身边凑了凑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：“行了，戏看完了，该散场了。你是不知道，刚才在台上为了摆那个扔令箭的造型，我手腕都快抽筋了。”
沈惊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，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，被这家伙一搅和，瞬间散了大半。
“走吧。”
陆璟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，也没有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。
他只是很自然地垂下手，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。
沈惊鸿的手指冰凉，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而陆璟的掌心却滚烫得吓人，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，蛮横地将那份热度传递过来。
沈惊鸿下意识地想要挣脱。
“别动。”
陆璟目视前方，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纨绔笑容，嘴唇微动：“刚杀完人，手抖，借我扶一下。”
沈惊鸿：“……”
信你个鬼。
刑部侍郎杀人会手抖？你杀鸡的时候都没见你抖过。
但她终究没有甩开。
那只手掌宽厚、有力，像是一道坚固的城墙，将身后那喧嚣血腥的世界，彻底隔绝开来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。
陆璟牵着她，大摇大摆地逆着人流往外走。
“我想吃城南那家的馄饨了。”
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“那就看着我吃，顺便帮我付钱。刚才为了装那一波，我身上没带银子。”
“陆璟，你还要脸吗？”
“脸是什么？能吃吗？还是阿鸿你的手软乎。”
“……撒手。”
“不撒，这辈子都不撒。”
喧嚣散去，这一刻，人间值得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