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地砖有点凉。
这是陆璟跪在这里的第十五分钟得出的结论。
他偷偷挪了挪膝盖,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惊鸿。
这女人跪得笔直,像是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陆璟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专业人士和业余选手的区别。
他这种纨绔,跪天跪地跪祖宗都是走过场,而沈惊鸿这种技术流,跪皇帝都透着一股子“我在验尸”的严谨劲儿。
上面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折子。
那折子上写的正是前几日织造局的大案。
“沈惊鸿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。
“民女在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不卑不亢。
陆璟在一旁听得牙疼。
那是皇帝啊大姐,你这语气怎么跟在停尸房喊“拿刀来”一样?
稍微给点面子行不行?
皇帝似乎也被这冷硬的语气噎了一下,但他显然心情不错,并没有计较。
“此次破获织造局大案,乃至牵出以前的陈年旧案,你居功至伟。”
皇帝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。
“朕向来赏罚分明。传朕旨意,封沈惊鸿为一品诰命夫人,赐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。”
陆璟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黄金千两!
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京城最好的烧鹅是一两银子一只,千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就是万两,那就是一万只烧鹅。
一天吃一只,能吃到下辈子投胎!
这波血赚!
他正准备谢恩,顺便思考一下怎么把这笔钱从媳妇手里抠出来一点当私房钱。
就在这时。
“民女,不敢受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。
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由于太过震惊,他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,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大写的“懵”字。
你说啥?
那是一千两黄金!
不是一千个铜板!
你不要可以给我啊!我不嫌烫手!
陆璟疯狂地给沈惊鸿使眼色,眼皮都快抽筋了。
媳妇,别冲动!
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回家关起门来说,先把钱拿着行不行?
然而沈惊鸿根本没看他。
她依旧跪得笔直,背影倔强得像是一块顽石。
“陛下,民女不求荣华,只求陛下一道恩典。”
皇帝也愣住了。
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的?
“你要什么恩典?”
沈惊鸿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只盯着尸骨看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“民女这一路走来,深知女子行医验尸之难。”
“世人皆道女子阴气重,不宜触碰亡灵。可尸骨从不说谎,冤屈也不分男女。”
“若死者为女性,男仵作验尸多有不便,往往导致验尸草率,冤沉海底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像是金石撞击。
“民女恳请陛下修改律法,许天下女子参加仵作考试,设女仵作一职,专验女尸。”
“以免死者受辱,生者含冤。”
御书房内一片死寂。
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陆璟停止了心里的哀嚎。
他看着身边的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,没有任何钗环首饰,却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名门贵女都要耀眼。
这一刻,陆璟突然觉得,那一千两黄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虽然还是很心疼。
但他更心疼这个傻女人。
在这个世道,想要为女子开一条路,比登天还难。
若是皇帝震怒……
陆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那枚掌心雷。
若是皇帝敢翻脸,他就敢炸了这御书房,带着媳妇亡命天涯。
反正他这刑部侍郎也是捡来的,不干也罢。
时间仿佛过了很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万年。
皇帝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好!好一个沈惊鸿!”
笑声震得房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朕准了!”
皇帝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“即日起,刑部增设‘惊鸿司’,由你任总教习,专司女仵作教习之事,品级……同刑部侍郎!”
陆璟:“???”
等等。
同刑部侍郎?
那岂不是跟平级?
以后在家里是妻管严,到了衙门还得是同僚?
这日子没法过了!
但他看着沈惊鸿那骤然亮起的眸子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得偿所愿的欢喜。
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动人。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陆璟跟在沈惊鸿身后,看着她轻快的步伐,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。
“沈大人,恭喜高升啊。”
沈惊鸿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同喜。”
“喜个屁,我的黄金没了。”
陆璟捂着胸口,一脸痛心疾首,“那一千两本来可以给惊鸿阁换个金字招牌的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那副耍宝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以后我的俸禄,分你一半。”
陆璟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“那我要管账!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算术不好。”
“胡说!我刚才算烧鹅算得可快了!”
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最后交叠在一起。
陆璟看着身边的女子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。
看。
这就是老子的女人。
不仅能剖尸断案,还能给这世道,开出一道光来。
真特么带劲。
至于那一千两黄金……
陆璟摸了摸鼻子。
算了,大不了以后多去坑几次王御史,总能赚回来的。
反正清流党那群老头子,最有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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