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发际线都在后移。
沈家祖坟以前是个乱葬岗既视感的地方,杂草能长到陆璟腰上,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埋的是哪位植物学大师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方圆十里的杂草都被拔了个精光,连地上的土都被翻了一遍,松软得像是刚做过SPA。
一块崭新的汉白玉墓碑矗立在那里,上面刻着“大邺神断候沈公青云之墓”。
这几个字是皇帝亲笔题的,金粉填得满满当当,在夕阳下反光反得刺眼。
陆璟站在墓碑前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泥点的粉底官靴,心痛得直抽抽。
这可是就在刚才,他为了展示“女婿上门”的诚意,特意去泥地里踩了两脚才有了现在的效果。
毕竟,太干净了显得不干活,太脏了显得不体面。
做纨绔难。
做个要见鬼岳父的纨绔,更难。
沈惊鸿跪在碑前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。
那是《惊鸿录》的手抄副本。
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皮发烫。
沈惊鸿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着纸页。
并没有什么泪流满面的煽情戏码。
她的手很稳,就像拿着柳叶刀划开死者胸膛时一样稳。
“爹,”沈惊鸿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案子结了。”
纸张卷曲,化为灰烬。
“您的名声回来了,院判的帽子也摘了,现在您是侯爷了。”
沈惊鸿顿了顿,把剩下的一大叠纸全都扔进了火盆。
火光冲天。
“虽然您可能不在乎这些虚名,但女儿在乎。”
“这世道欠您的,我都给您讨回来了。”
陆璟在旁边看着,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女人,连煽情都这么硬核。
别人上坟是哭天抢地,她是来做工作汇报的。
不过……
真特么帅。
陆璟整了整衣冠,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陌生的肃穆。
他上前一步,就在沈惊鸿旁边,膝盖一弯。
噗通!
这一声闷响,听得旁边的忠叔牙花子都跟着酸了一下。
实诚。
太实诚了。
这是往死里跪啊!
陆璟腰杆挺得笔直,对着墓碑朗声道:“岳父大人在上!”
沈惊鸿侧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“你又要作什么妖”的疑惑。
陆璟目不斜视,一脸正气:“小婿陆璟,给您磕头了!”
咚!
咚!
咚!
三个响头,磕得地面尘土飞扬。
陆璟抬起头,额头上沾了一块泥,看着有点滑稽,但他的表情却比在朝堂上怼御史还要认真。
“您放心,惊鸿交给我,以后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,没有别人欺负她的份。”
“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丝,我就把谁家祖坟刨出来给您当邻居!”
忠叔在旁边本来正抹眼泪呢,听到这儿差点被口水呛死。
这姑爷……
路子有点野啊。
陆璟还在继续碎碎念:“另外,您在下面要是缺钱了,就托梦给我,千万别找惊鸿,她胆子虽大,但那是对尸体,对鬼神她不熟。我熟,咱们爷俩单聊,纸钱管够,豪宅管够,要是想要几个纸扎的丫鬟……”
“陆璟。”沈惊鸿凉凉地喊了一声。
“咳,丫鬟就算了,我怕岳母大人不高兴。”陆璟瞬间改口,求生欲拉满,“总之,您就把心放肚子里,这辈子,我护定她了。”
说完,他又是一个大礼趴在地上。
久久没起。
沈惊鸿看着身边这个五体投地的男人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绯红的官袍上,像是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陆璟的肩膀。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陆璟这才爬起来,呲牙咧嘴地揉着膝盖:“岳父大人这地界风水真硬,刚才那一跪,我感觉膝盖骨都在抗议。”
“活该。”
沈惊鸿虽然嘴上嫌弃,手却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陆璟顺势就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,像个没骨头的大型挂件。
“哎哟不行了,腿麻了,得沈大人扶着才能走。”
“刚才不是挺能耐吗?”
“那是在岳父面前,得撑场面啊!B格不能掉!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忠叔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,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他把最后一点纸钱烧完,对着墓碑絮叨:“老爷,您看见没?小姐有人疼了,是个知冷知热的,虽然看着不太着调,但心是热的。”
微风拂过松柏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是有人在低声轻笑。
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陆璟一边走一边还在嘚瑟:“刚才我那三个响头,标准不?姿势帅不?是不是特有诚意?”
沈惊鸿目视前方: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那是教科书级别的磕头!我练了好久呢!”
“哦?拿谁练的?”
“拿……拿枕头练的!”
陆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,赶紧转移话题,“对了,刚才跟岳父吹牛说纸钱管够,我刚才好像把咱俩晚饭钱都买成纸钱烧了。”
沈惊鸿脚步一顿。
陆璟立刻捂住钱袋:“但我还藏了点私房钱!这可是我的棺材本!”
沈惊鸿看着他那副守财奴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,我给你做饭。”
陆璟眼睛瞬间瞪圆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。
“你会做饭?你拿手术刀的手做饭?那肉是不是都切成标本薄片?”
“不吃拉倒。”
“吃吃吃!只要不是人肉叉烧包,毒死我也吃!”
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,消散在温暖的晚风中。
墓碑静静伫立。
天下无冤,人间有情。
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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