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社的后台,比前台热闹。
只不过前台热闹的是人,后台热闹的是鬼。
倒计时第二天。
为了那个拿命赌的军令状,沈惊鸿觉得自己也是拼了。
她现在正坐在铜镜前,任由两个丫鬟在她脸上涂涂抹抹。
不是那种死人妆。
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妆。
陆璟靠在门口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咔哒咔哒响得人心烦意乱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沈惊鸿,眼神有点直。
不得不说,这女人平时穿得跟个黑无常似的,这一打扮起来,还真有点……
祸国殃民的意思。
一身流光锦的裙子,颜色是那种极淡的藕荷色,衬得她本来就惨白的皮肤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
脖颈修长。
锁骨深陷。
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。
“啧。”
陆璟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极其欠揍的感叹。
“沈大人,你这一出去,那玉面郎君杀不杀人我不知道,但这京城的纨绔子弟估计得死一半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里习惯性地想摸袖子里的柳叶刀。
摸了个空。
裙袖太宽,刀滑到手肘那去了。
“陆侍郎过奖。”
她冷冷地说道,“死一半太少,最好全死光,省得我还要一个个验尸。”
陆璟嘴角抽了抽。
这天没法聊了。
“记住了,你现在的身份是江南来的富商之女,我是你的……随从。”
陆璟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低调但依然用料考究的青布长衫。
为了配合这出戏,堂堂刑部侍郎,京城第一纨绔,竟然沦落到要给人当跟班。
这要是传出去,他陆大少以后还怎么在纨绔圈混?
“随从?”
沈惊鸿站起身,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写满“我是大爷”的脸上扫过。
“陆侍郎,你见过哪个随从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,腰上还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的?”
陆璟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哦,忘了摘了。”
他随手把玉佩扯下来,往怀里一揣。
“这下像了吧?”
沈惊鸿叹了口气。
“像。”
“像个刚偷了主家东西准备跑路的家贼。”
……
梨园社。
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。
这里不仅戏唱得好,更重要的是,这里的角儿,长得好。
尤其是那位玉面郎君。
据说只要他一登台,台下的女人能疯一半,男人能弯一半。
沈惊鸿带着陆璟走进包厢的时候,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。
《牡丹亭》。
又是这出戏。
陆璟站在沈惊鸿身后,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那个“刚偷了东西准备跑路的家贼”,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全场。
包厢位置极好。
正对着戏台。
沈惊鸿坐下后,并没有像其他大家闺秀那样拿团扇遮着脸,而是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在栏杆上。
袖口滑落。
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手腕。
还有那修长的脖颈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她在钓鱼。
用自己做饵。
陆璟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背影,心里莫名地有点发堵。
这疯女人。
她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?
那个变态剥皮狂魔,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细皮嫩肉的猎物。
她这是在拿刀尖在人家心口上跳舞啊。
“小姐,喝茶。”
陆璟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沈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阿璟,你手抖什么?”
这一声“阿璟”,叫得那是百转千回,听得陆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这女人演戏的天赋,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。
“小的没抖。”
陆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小的是怕小姐这身皮肉太金贵,万一被那台上的狐狸精勾了魂,老爷回去要打断小的狗腿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阴阳怪气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了戏台上的那个人。
玉面郎君。
一身粉墨戏装,身段妖娆,嗓音婉转。
虽然隔着厚厚的油彩,看不清真容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。
就在沈惊鸿抬手整理鬓发,故意露出更多脖颈线条的一瞬间。
台上的唱腔,似乎停顿了半拍。
紧接着。
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,穿过喧嚣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包厢里。
落在了沈惊鸿的身上。
那种眼神。
黏糊糊的。
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你的脊梁骨往上爬。
陆璟手里的核桃“咔”的一声,差点被捏碎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是同类的气息。
或者说,那是疯子和变态之间的某种感应。
一曲终了。
满堂喝彩。
无数金银首饰像不要钱一样往台上扔。
沈惊鸿也扔了。
她扔的是一锭金子。
陆璟给的。
“败家娘们。”
陆璟在后面小声嘀咕,“那可是我的私房钱。”
沈惊鸿没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话音刚落。
包厢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戏童,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,放着一封请柬。
红色的请柬。
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。
这种香味很特殊。
不是普通的佛堂檀香,而是一种混杂着某种油脂气息的味道。
沈惊鸿闻出来了。
那是尸油处理过的檀香,用来掩盖腐臭味的。
“这位小姐。”
小戏童脆生生地说道,“我家先生说,小姐是懂戏之人,又是这般天姿国色,特邀小姐去后台一叙,品茶论道。”
来了。
鱼咬钩了。
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伸手拿起那封请柬。
指尖在请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很滑。
像是……某种动物的皮做的。
“告诉你可以家先生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如玉,“本小姐,一定准时赴约。”
小戏童退下后。
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陆璟一把按住沈惊鸿的手:“你真要去?”
“不去怎么抓人?”
“那是后台,是他的地盘。”
陆璟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,“那个地方地形复杂,一旦进去,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护得住你。”
“谁让你护了?”
沈惊鸿把手抽回来,将柳叶刀从袖子里滑到掌心,熟练地转了个刀花。
“我是仵作。”
“他是凶手。”
“我们之间,只有一种关系。”
“那就是解剖与被解剖的关系。”
陆璟看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,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纯属多余。
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白兔。
她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狼。
“行。”
陆璟咬了咬牙,“你要疯,少爷我陪你疯。”
“但咱们得定个暗号。”
“什么暗号?”
“摔杯为号?”陆璟提议。
“俗。”
“那……大喊救命?”
“丢人。”
陆璟气乐了:“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等把你皮剥了做成灯笼,我再进去给你收尸吧?”
沈惊鸿想了想。
“如果我也唱戏。”
“什么?”陆璟愣住了。
“如果我在里面唱戏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,眼神幽深,“那就说明,我已经控制住局面了。或者是……我需要你进来收网。”
“你会唱戏?”
陆璟一脸怀疑。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轻轻哼了一句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嗓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。
陆璟沉默了。
这调子,怎么听怎么像是送终曲。
……
后台。
通往后台的走廊狭长而幽暗。
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。
红的,绿的,白的。
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是一具具吊死鬼。
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诡异的檀香味,越往里走越浓。
沈惊鸿独自一人走在长廊里。
陆璟留在外面接应。
这是玉面郎君的要求——只见小姐一人。
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后台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型的人偶制作工坊。
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偶。
有木头的,有泥塑的,还有……
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人偶身上。
那人偶的皮肤,细腻得过分。
甚至能看到皮下隐隐约约的血管纹理。
“很美,对吗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完全不像台上那个婉转动听的戏腔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。
沈惊鸿转过身。
玉面郎君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背对着她。
他正在卸妆。
“这些都是我的收藏品。”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,饶是见惯了尸体的沈惊鸿,呼吸也忍不住滞了一下。
那张脸。
根本不能称之为脸。
整张脸皮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强酸泼过。
坑坑洼洼。
红色的肉芽翻卷着。
五官扭曲在了一起。
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吓人。
“吓到了?”
玉面郎君看着沈惊鸿,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,“世人都爱我台上的那张皮,却没人愿意看我这张脸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向沈惊鸿逼近。
“但是你不一样。”
他的目光贪婪地在沈惊鸿的脸上、脖子上游走。
“你的皮,太完美了。”
“没有瑕疵,没有毛孔。”
“就像是老天爷最得意的作品。”
“如果剥下来,贴在我这张脸上……”
他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——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地方。
想要触碰沈惊鸿的脸颊。
一般人这时候早就尖叫昏厥了。
但沈惊鸿没有。
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仅没有躲闪,反而凑近了仔细观察那张恐怖的脸。
那种眼神。
不像是在看一个变态杀人魔。
倒像是在看一块发霉的猪肉。
“三度烧伤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开口。
玉面郎君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是三度烧伤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开始进行专业分析,“而且愈合得很差。看这疤痕增生的情况,当时应该没有及时清理创口,导致感染化脓。”
“还有这里。”
她伸出手指,虚指了一下对方扭曲的鼻子。
“软骨组织受损,导致鼻翼塌陷。如果当时找个好大夫做个皮瓣移植,也不至于丑成这样。”
玉面郎君愣住了。
彻底懵逼。
这剧本不对啊!
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瑟瑟发抖,哭着求饶吗?
她怎么开始给我会诊了?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
玉面郎君的声音都在颤抖,那是被气的。
“怕?”
沈惊鸿轻蔑地笑了一声,“我每天面对的尸体,比你这难看的一抓一大把。巨人观见过吗?那才叫恶心,你这顶多算是……整容失败。”
“闭嘴!”
玉面郎君怒吼一声。
那种被人轻视、被人当成病患的羞耻感,让他瞬间暴走。
“我要剥了你的皮!”
“我要把你做成最完美的人偶!”
他猛地扑了过来。
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那是专门用来剥皮的刀。
沈惊鸿早有准备。
她身形一侧,裙摆飞扬。
袖中的柳叶刀滑落掌心。
“叮!”
两刀相撞。
火星四溅。
沈惊鸿只觉得虎口发麻。
这戏子,力气好大。
也是,能把整张人皮完整剥下来的人,手上的功夫绝对不弱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玉面郎君舔了舔嘴唇,眼中的疯狂更甚,“还会武功?那就更有趣了。挣扎吧,惨叫吧,只有在极度恐惧中剥下来的皮,才是最鲜活的!”
他再次挥刀刺来。
招招狠辣,直取沈惊鸿的面门。
沈惊鸿虽然懂人体结构,知道哪里最脆弱,但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弱女子,力量上太吃亏。
几招下来,她就被逼到了墙角。
身后就是那堆诡异的人偶。
“跑啊!怎么不跑了?”
玉面郎君狞笑着,手中的刀尖距离沈惊鸿的眼睛只有一寸。
沈惊鸿背靠着墙壁,微微喘息。
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恐惧。
只有冷静。
绝对的冷静。
“谁说我要跑?”
她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,竟然比玉面郎君还要渗人几分。
“我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。”
“什么位置?”
“送你上路的位置。”
话音未落。
沈惊鸿突然张口。
不是呼救。
而是唱了一句戏词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——”
声音高亢,穿透力极强。
门外的走廊里。
正把耳朵贴在门上的陆璟,听到这句戏词,猛地直起了腰。
他手里的折扇“刷”地一下展开。
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。
而是一个大大的“杀”字。
“这疯婆娘,还真唱上了。”
陆璟骂了一句,抬起脚,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狠狠地踹了过去。
“轰!”
木门应声而碎。
陆璟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。
“那个丑八怪,放开那个疯婆子!”
“让我来!”
玉面郎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回头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沈惊鸿动了。
她没有用刀。
而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,对着玉面郎君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。
“啪!”
瓷瓶碎裂。
里面装的不是毒药。
是一瓶高浓度的烈酒。
紧接着。
她手里的柳叶刀在旁边的烛台上一划。
带起一串火星。
“轰!”
烈酒遇火即燃。
玉面郎君那张本来就惨不忍睹的脸,瞬间变成了一个火球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后台。
陆璟刚冲进来,就看到这一幕。
他硬生生地刹住了车。
看着那个在火光中依然保持着优雅站姿,正拿着手帕擦手的沈惊鸿。
陆璟咽了口唾沫。
这哪是需要他来救啊。
这根本就是关门打狗。
“那个……”
陆璟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我是不是来得有点多余?”
沈惊鸿把擦完手的手帕扔进火里。
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多余。”
“刚好赶上收尸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正在满地打滚的火人。
“记得留活口。”
“我有话要问他。”
陆璟看着那个还在燃烧的“活口”,嘴角疯狂抽搐。
这特么还能活?
这都快烤熟了吧!
“沈大人。”
陆璟一边脱下外袍去扑火,一边忍不住吐槽,“下次咱们能不能换个温和点的方式?比如……下毒?”
沈惊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瓶酒。”
沈惊鸿淡淡地说道,“是你上次喝剩下的梨花白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。”
“浪费可惜。”
陆璟手里的动作一僵。
看着那被烧得滋滋冒油的玉面郎君。
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沈惊鸿。
他突然觉得。
这京城里最可怕的不是什么连环杀手。
而是眼前这个连剩酒都要废物利用的女仵作。
太狠了。
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?
“别愣着了。”
沈惊鸿催促道,“火要是大了,把这戏楼烧了,我们要赔钱的。”
“赔钱?”
陆璟一边疯狂拍打着火苗,一边悲愤地吼道,“这特么是重点吗?!”
重点难道不是我们刚刚差点死在这吗?!
沈惊鸿想了想。
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我来说,赔钱就是最大的重点。”
毕竟。
她真的很穷。
穷得连买把新刀都要算计半天。
陆璟绝望了。
他决定回去就给自己定口棺材。
真的。
跟这女人在一起查案。
早晚得被气死。
或者被吓死。
反正不得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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