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马车摇摇晃晃,像个喝醉了的老大爷。
陆璟瘫在软垫上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他在哀悼。
哀悼刚才一时冲动烧掉的那些“晚饭钱”。
“那个……”陆璟翻了个身,盯着车顶的纹路,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,“要是现在把你那套柳叶刀当了,能换多少钱?”
沈惊鸿正在闭目养神,闻言眼皮都没抬:“能换你的命。”
“打扰了。”
陆璟缩了缩脖子。
这女人,还是这么凶。
不过,凶点好。凶点辟邪。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。
陆璟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物件。
掌心微微出汗。
这可是他这辈子干过最紧张的事。
比当年在金銮殿上撒泼打滚还紧张。
比第一次去验那个巨人观的尸体还刺激。
“阿鸿。”
陆璟的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,没有了平日里的油腔滑调。
沈惊鸿睁开眼,有些诧异地看着他。
这货此时坐得笔直,整理了一下那件骚包的绯红锦袍,脸上的表情肃穆得像是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“怎么?饿晕了?”沈惊鸿挑眉。
“别打岔,我有正事。”
陆璟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物件,递到了沈惊鸿面前。
那是一枚青铜鱼符。
两半合一,严丝合缝。
铜锈斑驳,却带着岁月的厚重感。
这是陆家的传家宝,也是沈陆两家世交的铁证。
沈惊鸿的目光凝固了。
她认得这东西。
当初为了这半枚鱼符,她爹赔上了性命,陆家赔上了满门。
“这玩意儿本来应该是一对,就像咱俩。”
陆璟把鱼符塞进沈惊鸿的手心,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,心里莫名踏实了。
“如今两半都在这了。”
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。
“沈惊鸿,我陆璟现在是个穷光蛋了。”
“家底儿被抄了,俸禄被扣了,刚才连私房钱都烧给你爹了。”
“我现在全身上下,就这一条命,还有这枚鱼符。”
陆璟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以此为聘。”
“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“以后我的命是你的,钱是你的,连这身百八十斤的肉也是你的。”
“你,敢不敢收?”
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惊鸿低头看着掌心的鱼符。
青铜的凉意顺着掌纹渗入心里,却激起了一阵滚烫的暖流。
这一路走来,他们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,剖过太多的白骨冤魂。
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明明身处地狱,却总想把她拉回人间。
明明自己满身伤痕,却还要嬉皮笑脸地挡在她身前。
傻子。
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。
沈惊鸿感觉眼眶有些发酸,但她忍住了。
她是沈惊鸿,是拿刀的仵作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反手握紧了鱼符。
然后,她解下了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香囊。
“拿着。”
陆璟一愣,接过来捏了捏。
硬邦邦的。
“这是啥?定情信物?里头装的红豆?”
陆璟喜滋滋地打开一看。
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一排寒光闪闪的金针。
甚至还有两把备用的小号柳叶刀。
“这……”陆璟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是我的全副身家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,如冰雪初融。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”
“若你敢负我……”
沈惊鸿的目光扫过陆璟的下三路,“我就用这套针,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当姐妹。”
陆璟只觉得胯下一凉,随即又笑得像个二傻子。
“得令!”
“娘子放心,为夫绝对守身如玉!”
他把香囊郑重地系在腰间,就在那枚昂贵的玉佩旁边。
怎么看怎么不搭。
但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气氛正好。
光线正好。
陆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容颜,心跳开始加速。
这要是再不做点什么,是不是太从心了?
他慢慢凑了过去。
沈惊鸿没有躲。
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陆璟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。
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触的那一瞬间——
“吁——!!!”
马车外突然传来车夫惊恐的嘶吼声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惯性袭来。
“砰!”
马车骤然急停。
陆璟毫无防备,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,脑门狠狠地撞在了车厢壁上。
“嗷!”
一声惨叫划破长空。
所有的旖旎,所有的深情,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。
陆璟捂着迅速红肿的额头,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,气急败坏地吼道:
“老张!你要是没撞死人,我就弄死你!”
车帘被猛地掀开。
冷风灌入。
车夫老张脸色苍白,指着前方瑟瑟发抖:
“少……少爷,不是我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前面……”
陆璟忍着疼,顺着老张的手指看去。
只见昏暗的街道尽头,一匹快马浑身是血,马上的人摇摇欲坠,背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。
那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嘶哑地喊了一声:
“北疆……急报……”
随后,一头栽倒在尘埃里。
陆璟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。
他和沈惊鸿对视一眼。
那眼神里,是同样的凝重与冰冷。
今晚这顿饭,怕是又吃不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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