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左侍郎陆璟病了。
病的很重。
据刑部大门口贴出的告示所言,陆侍郎因忧思国事、操劳过度,导致“心力交瘁,神魂不稳”,需前往京郊某处风水宝地静养,短则三月,长则……看心情。
京城百姓对此嗤之以鼻。
谁不知道这位爷前天还在织造局门口撒钱撒得欢实?还忧思国事?他忧思哪家花楼的姑娘还差不多。
但不管怎么说,陆璟那辆极尽奢华、挂着香囊铃铛的马车,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城,一路招摇过市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养病了。
然而。
此时此刻,京郊百里外的一条羊肠小道上。
两个头戴斗笠、身穿粗布麻衣的身影正骑着两匹瘦马,慢悠悠地晃荡着。
“沈大人,沈女侠,沈姐姐……”
陆璟扯了扯身上那件不知洗了多少水、散发着一股霉味的麻布衣裳,一脸生无可恋:“咱们是非得穿成这样吗?我知道要乔装,但这衣服领口磨得我脖子疼,这哪是乔装,这是行刑啊。”
沈惊鸿目不斜视,手里握着缰绳,背挺得笔直,哪怕穿着粗布衣裳,那股清冷的气质也跟周围的荒草地格格不入。
“陆大人若是嫌弃,可以穿回你的绯红官袍。”
沈惊鸿声音淡淡的:“到时候厉王的杀手来了,正好拿你当靶子,我也省得还要分心护你。”
陆璟噎了一下。
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大饼,那是他们今天的午饭。
“我堂堂陆家大少爷,刑部左侍郎,如今竟然沦落到啃干饼……”
陆璟悲从中来,狠狠咬了一口。
崩。
牙差点崩了。
“这饼是用城墙砖做的吧?”陆璟捂着腮帮子,含糊不清地吐槽,“等到了雾隐山庄,我一定要让韩老头给我炖只鸡,不,炖两只!一只吃肉,一只我看它跑!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废话文学,她勒住缰绳,目光投向前方。
那里有一座破败的驿站。
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“平安驿”三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“平……驿”。
“前面有驿站。”沈惊鸿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“天快黑了,今晚就在这歇脚。”
陆璟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驿站,缩了缩脖子:“这地方看着就像是那种‘进得去出不来’的黑店,菜单上只有人肉包子的那种。”
“没有包子。”
沈惊鸿吸了吸鼻子,眉头微皱:“只有死人。”
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,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。
那里缠着一柄软剑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驿站大堂。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,上面积了一层薄灰,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蜷缩在角落。
陆璟用袖子掩住口鼻,嫌弃地挥了挥手:“这味道,比刑部大牢还冲。”
沈惊鸿却像是没闻到一样,径直走到一具尸体旁。
那是驿站的驿卒。
她蹲下身,伸手想要检查尸体。
“哎哎哎!”陆璟连忙叫道,“祖宗,咱能不碰吗?这一路你都验了多少路边的死兔子死耗子了,职业病得治啊!”
沈惊鸿没理他,手指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。
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出现在死者咽喉处。
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,没有流血,就像是血肉在一瞬间被冻结了一样。
“一刀封喉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凶手出刀极快,且刀刃上淬了剧毒,见血封喉。这毒……”
她凑近闻了闻。
陆璟只觉得头皮发麻:“你还闻?你就不怕中毒?”
“苦杏仁味。”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是北疆特有的‘见血枯’,厉王亲卫专用的毒药。”
陆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看来咱们的这位王爷,鼻子比狗还灵啊。”
陆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:“咱们这才刚出京城一百里,他的狗腿子就闻着味儿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异变突生!
“咔嚓。”
头顶的房梁突然断裂,三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大蝙蝠一般,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!
与此同时,大堂角落的一口大水缸轰然炸裂,水花四溅中,又是一道人影破水而出!
四名杀手!
他们身穿灰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手中的长刀泛着幽幽蓝光——正是淬了毒的兵刃!
“我就知道!”
陆璟怪叫一声,身体却做出了与他那纨绔形象截然不同的反应。
他脚尖一点,整个人向后滑行数尺,同时腰间寒光一闪,软剑如灵蛇出洞,瞬间荡开了劈向面门的一刀。
“这驿站的房梁是纸糊的吗?说塌就塌!”
陆璟一边吐槽,一边手腕抖动,软剑化作漫天剑影,将一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还有那个水缸里的兄弟!你在里面泡澡泡多久了?皮都泡皱了吧!”
杀手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架还带解说的对手,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陆璟眼神一厉,软剑如毒蛇吐信,精准地刺入了杀手的手腕。
“当心左边!”
沈惊鸿的声音冷静传来。
她虽然不会武功,但她懂骨骼,懂肌肉,更懂人体结构。
在她的眼中,这些杀手不是人,而是一具具会动的骨架标本。
她手里捏着两枚银针,那是她验尸用的工具,此刻却成了保命的暗器。
一名杀手试图绕过陆璟偷袭沈惊鸿。
沈惊鸿不退反进,在那杀手举刀的瞬间,她准确地判断出了对方肌肉发力的停顿点。
手腕一扬。
银针化作寒芒,精准地刺入了杀手腋下的麻穴。
杀手半边身子瞬间一麻,动作慢了半拍。
也就是这半拍,陆璟的剑到了。
“噗嗤!”
剑锋划过咽喉。
那名杀手捂着喉咙,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三名杀手见同伴身死,眼中凶光更甚,攻势愈发疯狂,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“这些家伙是疯狗吗?”
陆璟额头渗出一层细汗,这几个杀手虽然武功不算绝顶,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实在难缠。
而且,这兵刃上有毒,只要被擦破一点皮,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
“攻他下盘!那个胖子膝盖有旧伤!”沈惊鸿躲在柱子后面,大声指挥,“那个瘦子左肩脱过臼,攻他左路!”
有了沈惊鸿这个人形外挂报点,陆璟顿时觉得压力骤减。
“得嘞!”
陆璟长笑一声,剑势一变,专挑杀手的痛处下手。
片刻之后。
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四名杀手全部倒在地上,没了气息。
陆璟收剑回腰,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那张积灰的桌子上,大口喘气。
“累死小爷了……”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向正在检查杀手尸体的沈惊鸿:“我说沈大人,下次能不能别只动嘴?哪怕你扔个板凳帮忙也行啊。”
“我是仵作,不是打手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,正在一名杀手身上摸索着什么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从杀手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铁牌,扔给陆璟。
陆璟接过来一看。
铁牌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,狼眼的部位镶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
“狼头令。”
陆璟把玩着手中的令牌,脸上的嬉笑之色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这是厉王麾下‘魅影卫’的信物。”
“魅影卫是厉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,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陆璟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的狼头,眼神深邃:“看来咱们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,连这种底牌都亮出来了。”
“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沈惊鸿问出了关键问题。
陆璟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夜色。
“或许是我们出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,又或许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:“他们在必经之路上都撒了网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情况,这地方都不能待了。”
陆璟将令牌揣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魅影卫从来不单独行动,这四个只是探路的斥候。”
“大部队估计正在赶来的路上,要是被围住,咱们就真得做一对亡命鸳鸯了。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:“谁跟你是鸳鸯。”
“行行行,亡命搭档,行了吧?”
陆璟无奈地摊了摊手,随即神色一正:“走!立刻出发!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赶到雾隐山庄!”
“只有找到韩老,拿到当年的证据,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两人不再停留,飞快地冲出驿站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碎,踏破了夜色的宁静。
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,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。
驿站外的树林里,缓缓走出一个黑袍人。
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一只纯黑色的信鸽从他手中腾空而起,融入了黑暗的天空。
风,更大了。
这场迷雾中的杀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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