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隐山。
这名字起得真是一点都不谦虚。
此时此刻，陆璟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塞进蒸笼里的肉包子，四周全是白茫茫的水汽，唯一的区别就是这蒸笼没加火，阴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两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，站在原地死活不肯挪步，仿佛在用行动抗议这种虐待动物的行为。
“我说……”陆璟毫无形象地瘫在马背上，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不是自己的了，“咱们是不是迷路了？这地方别说雾隐山庄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。”
沈惊鸿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嘲讽某人的娇气。
她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旁，伸手在树干上抹了一把，指尖捻起一点青苔。
“这是第三次。”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什么第三次？你爱上这棵树了？”陆璟还在马背上哼哼唧唧。
“这棵歪脖子树，我们经过了三次。”沈惊鸿回头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，“我们在绕圈子。”
陆璟一听这话，原本瘫软的腰杆瞬间挺直，手中的紫檀骨扇“唰”地展开，摆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造型。
“鬼打墙？”他挑眉，语气里带着三分兴奋七分欠揍，“这业务我熟啊，只要童子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沈惊鸿打断了他的施法读条，“这是阵法。”
陆璟撇撇嘴，从马背上跳下来，落地时还要强行稳住身形，假装腿不麻。
他走到那棵树前，用扇柄敲了敲树干，又看了看四周散乱分布的几块岩石。
这些岩石看起来杂乱无章，有的半埋在土里，有的突兀地立在路中间，乍一看就像是山体滑坡后的废墟。
但在陆璟眼里，这些乱七八糟的石头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。
前三后四，左虚右实。
这哪里是什么鬼打墙，这分明就是当初老头子喝醉了酒，在书房里摆弄兵棋推演时最爱用的“醉八仙阵”！
想当年，他为了偷喝老头子藏在书柜后的那一坛女儿红，没少在这个阵法里吃苦头。
不是被绊个狗吃屎，就是被突然掉下来的书卷砸得满头包。
“呵。”陆璟突然笑出声来，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，但转瞬即逝，又变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，“有点意思，看来这雾隐山庄的主人，还是个复古派。”
“复古派？”沈惊鸿皱眉，手里已经扣住了两枚银针。
“就是老古董的意思。”陆璟合上折扇，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丛，“跟着我走，千万别踏错，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会怎样？”
“不然你会发现，这世上有些路，走着走着就没命了。”
陆璟说完，脚下一滑，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步伐。
不像是在走路，倒像是在跳大神。
左脚迈出半步，右脚却向后撤了一尺，整个人斜着身子挤进了那两块看似毫无缝隙的岩石之间。
沈惊鸿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但还是收起银针，学着他的样子跟了上去。
刚一踏入阵中，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
原本寂静的山林里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，像是无数条蛇在落叶上游走。
“别动。”沈惊鸿突然低喝一声。
正准备迈出下一步骚气步伐的陆璟，硬生生地把脚悬在了半空，姿势像极了一只金鸡独立的猴子。
“怎么？被本公子的背影迷住了？”他头也不回地贫嘴。
“你的脚下，那是断肠草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陆璟低头一看。
只见他脚尖正下方，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正迎风招展，花瓣艳丽得有些妖异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要是这一脚踩下去，汁液飞溅，怕是当场就要给这山林当肥料。
“好险。”陆璟缩回脚，拍了拍胸口，“这老……这庄主心挺黑啊，在生门旁边种毒草，这是钓鱼执法吧？”
“这是为了防备不懂药理的莽夫。”沈惊鸿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，倒出一点红色的粉末洒在周围。
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毒虫蛇蚁，闻到这粉末的味道，立刻像见了鬼一样四散逃窜。
“懂了，我是莽夫，你是神医。”陆璟耸耸肩，“咱们这叫男女搭配，干活不累。”
“往哪走？”沈惊鸿站起身，不想接他的荤段子。
陆璟深吸一口气，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老头子在沙盘上指点江山的画面。
那时候，老头子的手很大，满是老茧，指着那些棋子说：“璟儿，记住了，兵无常势，水无常形，看似绝路，往往就是生路。”
那时候他只顾着盯着那坛酒，根本没当回事。
没想到，七年后，救命的竟然是这些当年他最不屑一顾的东西。
“坎位三步，转兑位，跳过那块像癞蛤蟆一样的石头。”
陆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瞬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在迷雾和乱石中穿梭。
陆璟带路带得像个喝醉的醉汉，东倒西歪，忽快忽慢。
沈惊鸿跟在后面，手里时刻捏着解毒丹和银针，就像是在陪一个疯子玩命。
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，绕了多少道弯。
就在陆璟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的时候，眼前的迷雾突然散了。
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巨斧，硬生生劈开了这混沌的天地。
一座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庄园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没有金碧辉煌的牌匾，没有威武霸气的石狮子。
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，门环上锈迹斑斑，看起来稍微用力推一下就会散架。
“这就是雾隐山庄？”陆璟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打湿的衣领，一脸嫌弃，“怎么看着像是个还没拆迁的危房？”
“如果不破，怎么叫隐？”沈惊鸿收起银针，长除了一口气。
这一路走来，比验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还要累。
陆璟走上前，正准备展现一下纨绔子弟的敲门礼仪——也就是直接踹门。
门却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开了。
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小书童走了出来。
这书童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，长得眉清目秀，手里拿着一把快秃了的大扫帚，正对着门口的落叶较劲。
看到两个大活人站在门口，书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仿佛他们是两团空气。
“咳咳。”陆璟清了清嗓子，摆出一副刑部侍郎的官威，“小孩，去通报一声，就说故人之子陆璟，携内……咳，携同僚前来拜访韩老。”
书童动作一顿。
就在陆璟以为他被自己的王霸之气震慑住的时候。
书童突然扬起手中的扫帚。
呼——
一股夹杂着尘土和枯叶的灰尘龙卷风，劈头盖脸地朝陆璟卷来。
“卧槽！”
陆璟怪叫一声，连忙后退，手中的折扇舞得密不透风，才勉强挡住了这波物理攻击。
“这什么待客之道？！我是来求药的，不是来吃土的！”
书童依旧没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指了指门旁边的一块木牌，又指了指山下的路。
那意思很明显：
滚。
沈惊鸿看了一眼那块被藤蔓遮住一半的木牌，上面依稀刻着几个字：
“擅闯者，埋。”
字迹狂草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杀气。
陆璟掸了掸身上的灰，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浓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看着那个哑巴书童，就像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。
“看来韩老头这几年脾气见长啊。”陆璟转头对沈惊鸿眨了眨眼，“看来咱们不用敲门了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沈惊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既然是故人之后……”陆璟深吸一口气，气沉丹田，对着庄园深处扯着嗓子大喊：
“韩老头！你要是再不出来，我就把你当年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的事儿刻在城墙上！！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惊起飞鸟无数。
书童握着扫帚的手，第一次抖了一下。
沈惊鸿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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