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璟的手指还捏在韩老的脸颊上。
手感有点糙,像是在摸一块风干的老腊肉。
气氛一度非常尴尬,甚至还有点哲学的味道。
沈惊鸿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柳叶刀上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似乎在评估如果这两人打起来,她该先捅谁比较顺手。
“松手。”韩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不松,”陆璟非但没松,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扯了扯老头的脸皮,“除非你告诉我,这棋盘上摆的为什么是个八卦锁的密码?”
韩老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。
这一刻,他脸上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。
陆璟松开手,嫌弃地在自己的锦袍上擦了擦,指着那盘乱掉的棋局:“别装了,刚才你那一手‘自填气’的臭棋,根本不是为了输给我,是为了把这黑白子凑成‘坎离’二卦的方位吧?”
“我爹以前藏私房钱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种锁,虽然你这个稍微复杂点,加了点奇门遁甲的皮毛,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。”
陆璟撇撇嘴,一脸“就这”的表情。
“能不能有点新意?你们这些老家伙,是不是觉得把密码藏在棋盘里显得特别有文化?直接写张纸条塞枕头底下会死吗?”
韩老死死盯着陆璟,良久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渗人,却透着一股释然。
“像……真像。”
“像谁?像我那个死鬼老爹?”陆璟翻了个白眼,“别乱攀亲戚,我比他帅多了。”
“像那个混世魔王。”韩老低声喃喃,随后神色一肃,“陆家小子,你没给你爹丢人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骤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!
这动静,比过年放的炮仗大多了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跳舞。
紧接着,便是震天的喊杀声,仿佛有一群饿狼撕开了羊圈的围栏。
“来了。”
韩老的声音 calm 得不像话,仿佛来的不是杀手,而是送外卖的。
“厉王的‘黑羽卫’,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陆璟挑了挑眉:“哟,这么大阵仗?看来我这颗人头最近涨价了啊。”
他嘴上说着风凉话,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沈惊鸿身后缩了缩。
“沈大人,保护我,我是柔弱的文官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她很想现在就给这个“柔弱文官”来一刀,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。
韩老没理会陆璟的耍宝,他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。
“起!”
伴随着一声暴喝,那个原本用来下棋的石桌,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。
咔嚓!
石桌翻转,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暗格。
并没有什么金光闪闪的宝藏,只有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盒子,看着就沉。
韩老一把抓起盒子,看都没看,直接扔向了陆璟。
呼——
风声呼啸。
陆璟下意识地伸手一接。
入手极沉。
“卧槽!”
陆璟被坠得往前一个踉跄,差点给韩老行了个跪拜大礼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里面装的是金砖还是你这辈子的积蓄?这么沉,你是想砸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吗?”
“是《轮回散》的母方,还有当年参与试药的官员名单。”
韩老的语速极快,根本不给陆璟吐槽的机会。
“带着它,走后山枯井,井壁第三块青砖是机关,直通十里外的乱葬岗。”
陆璟抱着铁盒子,掂了掂分量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老头,那你呢?一起走啊,这盒子这么沉,你不得帮我分担点?”
韩老转过身,背对着两人。
他伸手握住了拐杖的把手。
苍啷——
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拐杖竟然是一把伪装的剑鞘!
雪亮的剑锋出鞘,寒光映照着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竟然显出几分当年的凌厉锋芒。
“老夫苟活七年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”
“当年的债,总得有人来收利息。”
韩老的声音不再沙哑,反而透着一股决绝的快意。
“走!”
“别让真相,烂在这土里!”
说完,他猛地按下了石桌下方的一个红色凸起。
轰隆隆——
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,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正在苏醒。
“这庄子底下埋了三百斤火油。”
韩老头也不回,提剑向院门走去,背影佝偻,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“只要火星子一落,这方圆百丈,皆为焦土。”
陆璟看着老头的背影,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比如“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倔”,或者“别死啊死了就没法斗嘴了”。
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网文套路啊。
悲情英雄,以身殉道,把希望留给主角。
虽然很俗,但……
真特么让人难受。
“走。”
沈惊鸿一把拽住陆璟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别让他白死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,但陆璟分明看到,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,有些微微发抖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陆璟深吸一口气,将那死沉死沉的铁盒子往怀里一揣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提剑独守院门的老人。
院门外,黑压压的杀手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领头的一个黑衣人,戴着鬼脸面具,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韩老狗,交出东西,留你全尸!”
韩老长笑一声,剑锋直指苍穹。
“想要东西?”
“下地狱去问阎王爷要吧!”
轰!
第一波杀手冲进了院子。
剑光如雪,血光如墨。
陆璟咬了咬牙,转身就跑。
“沈惊鸿,跑快点!要是被炸死了,做鬼我都得缠着你!”
“闭嘴!”
两人冲向后院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,和越来越浓烈的火油味。
陆璟一边狂奔,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这该死的世道。
好人怎么就不能长命百岁呢?
非得搞这种悲壮的戏码来骗老子的眼泪?
老子可是纨绔!
纨绔是没有眼泪的!
只有鳄鱼的眼泪!
两人冲到枯井边。
陆璟毫不犹豫,抱着盒子纵身一跃。
就在他跳下去的瞬间。
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轰————!
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热浪,顺着井口倒灌而入,差点把陆璟的头发给燎了。
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。
火光冲天而起,将夜空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。
陆璟在下坠。
黑暗包裹了他。
但他眼前,却始终挥之不去那个提剑的老头,和那最后的一抹决绝背影。
“老头……”
陆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,抱紧了怀里的铁盒子。
“这笔账,小爷我记下了。”
“那个什么厉王,还有那个什么黑羽卫……”
“你们最好祈祷,别落在我手里。”
“否则,小爷我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……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咚。
两人重重地摔在井底的软泥上。
陆璟疼得龇牙咧嘴,感觉屁股都要裂成四瓣了。
“沈大人,你没事吧?”
他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沈惊鸿。
“起开,你压到我英俊的脸了。”
沈惊鸿撑起身子,黑暗中,她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陆璟。”
“干嘛?要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?先说好,我只要钱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放屁!”
陆璟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触手是一片湿润。
“这是井水!井水懂不懂!”
“这井是干的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沉默了一秒,随即理直气壮地吼道:
“那是刚才掉下来的时候,吓出的冷汗!不行吗?猛男就不能流汗吗?”
沈惊鸿没有拆穿他。
她只是默默地伸手,拉住了陆璟的手腕。
那里,脉搏跳动得剧烈而狂乱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路还长。”
陆璟吸了吸鼻子,将那个死沉的盒子重新抱好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欠揍表情。
“走着。”
“等出去了,小爷我要吃京城最大的肘子,吃两个!一个自己吃,一个喂狗!”
“喂哪条狗?”
“喂韩老头那条!虽然他没养狗,但我可以烧给他!”
黑暗的密道里,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而身后的废墟之上,大火还在熊熊燃烧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,都烧个干干净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