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，混合着泥土和两人身上未干的血腥气。
这就很不讲究。
陆璟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一定很别致，绯红锦袍成了破布条，引以为傲的发型估计也成了鸡窝。他以前哪怕是打架斗殴，那也是要在发型不乱的前提下进行的。
现在好了，别说发型，命都快没了半条。
他靠在岩壁上，感觉后背像是被一百头大象轮流踩了一遍，五脏六腑都在抗议，仿佛在体内开了一场锣鼓喧天的庙会。
“我说……”陆璟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，试图让自己那些移位的骨头舒服点，“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，下次跳崖这种高难度动作，能不能提前彩排？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正盘腿坐在地上，那只差点要了他们老命的玄铁机关盒就放在膝盖上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，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铁疙瘩，而是一具等待验尸的尸体。
陆璟叹了口气。
这就很尴尬。
自己在这儿疼得死去活来，想求个安慰，结果人家满脑子只有那个盒子。
这就是技术型人才的通病吗？
“这玩意儿要是那么好开，早就被人开了。”陆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——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，虽然这银子确实挺好摸的。
他盯着那个盒子，忍不住吐槽：“要不我找块石头给它开了？暴力美学了解一下？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，手指在机关盒繁复的花纹上轻轻游走，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里面有自毁装置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，像是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：“一旦受到外力重击，夹层里的强酸就会流出来，把里面的东西连同你的手一起融掉。”
陆璟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“……多大仇？”
他嘟囔了一句：“设计这盒子的人肯定是个变态，或者是处女座。”
沈惊鸿没接茬。
她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因为常年握刀而显得极其稳定。此刻，这双手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这盒子是墨家流派的变种，叫“九转连环锁”。
每一层锁扣都关联着下一层，错一步，就是万劫不复。
陆璟看了一会儿，觉得眼晕。
他干脆闭上眼，开始在心里数绵羊。
一只绵羊跳下悬崖，两只绵羊跳下悬崖，三只绵羊摔断了腿……
不知道数到第几只残疾绵羊的时候，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。
“咔哒。”
这一声在寂静的山洞里，简直比那啥楼里的头牌姑娘弹琴还要动听。
陆璟猛地睁开眼。
只见那个黑漆漆的铁疙瘩，像是花瓣一样，缓缓向四面展开。
开了！
陆璟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，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：“快让我康康，是不是藏宝图？还是前朝玉玺？哪怕是一沓银票也行啊！”
然而，现实总是骨感的。
盒子里没有金光闪闪，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。
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
一本沾着干涸暗红印记的册子。
就这？
陆璟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：“合着小爷我拼死拼活，就换回两堆废纸？”
这落差感，就像是你以为自己中了五百万，结果发现彩票过期了。
沈惊鸿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羊皮纸，目光在上面扫视。
起初，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。
但越往下看，她的脸色就越白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璟察觉到了不对劲，“这上面写的啥？如果是借条，咱们可不认啊。”
“这是药方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，这在她身上极少见。
“药方？”陆璟乐了，“什么药方这么金贵？难不成是长生不老药？”
沈惊鸿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他。
陆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：“……我随口一说，你别当真啊。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，都是骗那些怕死的老头子的。”
“你猜对了。”
沈惊鸿把羊皮纸递给他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：“这就是所谓的‘轮回散’。”
陆璟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他对医术一窍不通，但这不妨碍他认识字。
“水银三钱，朱砂五钱，曼陀罗花粉……”陆璟念着念着，嘴角的笑容就挂不住了。
这特么是药方？
这分明是阎王爷的菜单吧！
“水银和朱砂都是剧毒，虽然古籍中有炼丹服食的记载，但那是找死。”沈惊鸿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“但这方子里加了曼陀罗和几味西域奇毒，能让人在服食后产生极度的亢奋和幻觉，感觉自己返老还童，精力无限。”
“就像回光返照？”陆璟问。
“比那更狠。”沈惊鸿冷笑一声，“这是在透支生命。服药者会在极乐中不知不觉地耗尽精血，最后骨髓干涸，全身溃烂而死。所谓的‘轮回’，不过是送你去投胎的快车道。”
陆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哪里是药，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东西如果流传出去，那些怕死又贪图享乐的权贵们，绝对会趋之若鹜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陆璟掂了掂手里的羊皮纸，感觉沉甸甸的，“是个祸害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沈惊鸿拿起了那本沾血的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已经发黑，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没有任何废话，只有一排排名字，以及后面跟着的日期和症状。
“张小花，宫女，服药三日，狂笑不止，七日后暴毙，骨黑如炭。”
“李二狗，太监，服药五日，力大无穷，十日后全身溃烂，死。”
……
每一行字，都是一条人命。
这哪里是册子，这分明是生死簿。
陆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：“这帮畜生，拿活人试药？”
他虽然是个纨绔，平时也没少干荒唐事，但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行为，还是突破了他的底线。
沈惊鸿的手指快速翻动，书页哗哗作响。
越往后，记录越简略，但死状却越来越惨烈。
突然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停在了最后一页。
那里的墨迹似乎比前面都要深，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，或者用了极大的力气。
只有一个名字。
但这个名字，却像是一道惊雷，直接劈在了两人的天灵盖上。
“赵……赵衡？”
陆璟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，或者是刚才撞到头产生了幻觉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一遍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
赵衡。
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都忘了，但他记得。
因为这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，先帝的第三子，那个据说因为“天花”而早夭的神童皇子！
陆璟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。
如果这册子是真的……
那就意味着，那位被万民敬仰的先帝，为了追求所谓的长生不老，不仅拿宫女太监试药，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放过！
虎毒还不食子呢！
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？
陆璟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感觉手里的册子烫得吓人。
“这哪是证据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这分明是催命符。咱们这是挖了爱新觉罗……不对，是大邺皇室的祖坟啊。”
沈惊鸿沉默不语。
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当年父亲会因为“验错尸”而被斩首。
为什么陆家会被灭门。
因为他们查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案子，而是这个王朝最肮脏、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，是用无数白骨堆砌起来的。
而其中一具白骨，叫赵衡。
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外面的风声呼啸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良久，陆璟突然动了。
他一把抢过沈惊鸿手里的羊皮纸和册子，动作粗鲁地塞进怀里，贴着胸口放好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沈惊鸿看着他。
陆璟拍了拍胸口，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。
“这东西太烫手，你拿不住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眼神亮得吓人：“这种把天捅个窟窿的事儿，还是让个高的来顶。”
“你是说你自己个高？”沈惊鸿瞥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。”陆璟挺了挺腰杆，虽然疼得龇牙咧嘴，但气势不能输，“小爷我天塌下来当被子盖。”
他看向洞口外漆黑的夜色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既然他们不想让人知道，那咱们就偏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。”
“看看这金銮殿下，到底埋了多少脏东西。”
陆璟回头，冲沈惊鸿伸出手。
“走吧，沈大仵作。”
“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场呢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手上沾着泥土和血迹，指甲缝里还有灰，一点也不像个世家公子的手。
但却异常的稳。
她嘴角微微上扬，伸出手，重重地握了上去。
“走。”
去把这人间地狱，掀个底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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