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惊鸿阁地下一层。
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反季布料的仓库,如今被改造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实验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有点像太医院熬坏了的药渣,又有点像街边炸臭豆腐摊收摊后的油烟味。
陆璟坐在角落的一把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把紫檀骨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忙碌的背影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沈大仵作,咱们回京城第一件事不是去大吃一顿压压惊,而是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熬汤?”
陆璟吸了吸鼻子。
“而且这汤闻起来……很有送走全家的潜质。”
沈惊鸿头都没回。
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一只红泥小火炉。
炉子上架着个精致的琉璃盏,里面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,颜色从透明慢慢变成了诡异的淡蓝色。
“这是‘轮回散’。”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听不出一点情绪,“如果你想喝,我可以给你盛一碗,趁热。”
陆璟嘴角抽了抽。
“大可不必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,心里疯狂吐槽:这女人是魔鬼吗?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?虽然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!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内心戏。
她拿起一根细长的银勺,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那蓝色的液体。
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调制一杯上好的贡茶。
但陆璟知道,那玩意儿只要一滴,就能让人去见太奶。
“药童。”沈惊鸿突然开口。
角落里,一个还没留头的小药童战战兢兢地捧着个笼子走过来。
这孩子是惊鸿阁新招的,还没见过世面,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笼子里关着五只小白鼠。
个个白白胖胖,一看就是平日里伙食不错。
“放桌上,出去。”沈惊鸿言简意赅。
小药童如蒙大赦,把笼子往桌上一搁,比兔子跑得还快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陆璟看着那几只在笼子里探头探脑的小白鼠,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感。
“鼠兄啊鼠兄,下辈子投胎做人吧,别落在这女魔头手里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给这几位仁兄点了根蜡。
沈惊鸿带上了一双轻薄的羊肠手套。
她打开笼子,动作熟练地抓起一只小白鼠。
那手法,快、准、狠。
小白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被捏住了后颈皮,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划拉着。
“记录。”沈惊鸿头也不抬。
陆璟认命地拿起旁边的毛笔和册子:“说。”
堂堂刑部左侍郎,如今沦落为记录员。
这要是传出去,他京城第一纨绔的面子还要不要了?
“甲一号,喂食‘轮回散’复原液,剂量一钱。”
沈惊鸿一边说,一边用一根极细的滴管,将那蓝色的液体滴进了小白鼠的嘴里。
小白鼠吧唧吧唧嘴。
似乎……还挺好喝?
它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,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。
陆璟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玩意儿还是甜的?”
“甘草、蜂蜜、曼陀罗花蜜。”沈惊鸿淡淡道,“为了掩盖水银和朱砂的涩味,这方子里加了大量的甜味剂。”
“啧。”陆璟摇摇头,“糖衣炮弹啊。”
很快,五只小白鼠都被喂了药。
沈惊鸿把它们放回笼子,然后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桌前,死死盯着它们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笼子里一片祥和。
小白鼠们洗脸的洗脸,睡觉的睡觉,完全没有任何异常。
陆璟打了个哈欠:“是不是过期了?要不咱们还是去吃烤鸭吧,便宜坊这会儿应该还有座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笼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。
原本正在打盹的“甲一号”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。
它开始在笼子里疯狂转圈。
速度快得惊人,简直就像是在跑轮上装了马达。
紧接着,其他四只小白鼠也加入了这场狂欢。
它们吱吱乱叫着,互相撕咬,撞击笼子的铁丝网,甚至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底部的木屑。
那场面,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疯人院暴动。
“亢奋期。”沈惊鸿冷静地报出术语,“记录,服药后一刻钟,出现极度亢奋、攻击性增强、痛觉迟钝。”
陆璟看得头皮发麻。
其中一只小白鼠把自己的尾巴咬得鲜血淋漓,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依旧在疯狂地转圈。
“这哪里是药,这分明是邪术。”陆璟喃喃道。
他突然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整日里精神抖擞、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官员们。
以前觉得他们是忠君爱国。
现在想想……
细思极恐。
这种疯狂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就在陆璟觉得这几只老鼠要把笼子拆了的时候,异变突生。
“甲一号”突然停了下来。
它身上的白毛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,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。
紧接着,那皮肤上浮现出一块块诡异的红斑,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伤了一样。
“脱毛、红斑、皮下出血。”沈惊鸿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明显加快,“毒性入骨了。”
小白鼠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它的四肢僵硬地伸直,嘴里吐出白沫,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那是极度的痛苦。
“吱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后,“甲一号”彻底不动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五只小白鼠全部暴毙。
死状凄惨,惨不忍睹。
密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。
陆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虽然见过不少杀人现场,但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被药物透支、燃烧殆尽的过程,比直接砍头还要惊悚一百倍。
“还没完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那是她的柳叶刀。
“又要剖?”陆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“沈大仵作,给个痛快行不行,这都死透了。”
“尸骨从不撒谎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刀光一闪。
那一瞬间,陆璟仿佛看到了一位顶尖的庖丁在解牛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飞溅的血迹。
皮肉被精准地分离,露出了里面的骨骼。
陆璟凑过去看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骨头……
不是森白色。
也不是中毒常见的黑色。
而是一种妖异的、淡淡的粉色。
就像是春日里刚开的桃花,渗进了骨髓里。
美得惊心动魄。
也毒得丧心病狂。
“骨髓凝银,色如桃花。”沈惊鸿放下刀,摘掉手套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“《惊鸿录》禁忌篇诚不欺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陆璟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这就是‘轮回散’长期服用后的最终结果。”
“初期让人精力旺盛,仿佛回光返照,实则是在燃烧生命潜力。等到毒性深入骨髓,人就会在极度的亢奋中力竭而亡,且死后骨骼呈现粉色。”
陆璟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粉色骨架。
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五年前的一幕。
先帝驾崩前的那几个月,也是这般精神矍铄,甚至能彻夜批阅奏折,骑马射猎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天佑大邺,龙体康健。
直到那个深夜,宫中突然传出丧钟。
太医院给出的结论是:劳累过度,心疾突发。
“劳累过度……”陆璟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嘲讽,“好一个劳累过度。”
他猛地合上折扇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这寂静的密室里,如同惊雷。
“所以,咱们的那位先帝爷,不是病死的。”
陆璟抬起头,目光幽深,仿佛穿透了这密室的层层砖墙,看向了那遥远的深宫禁地。
“他是被人当成小白鼠,活活‘喂’死的。”
沈惊鸿拿起桌上的记录册,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。
“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她看向陆璟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坚定的光芒。
“我们要证明,先帝的骨头,也是这个颜色。”
陆璟看着她。
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子,此刻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肆意张扬,恢复了那个纨绔浪荡子的模样。
“行啊。”
陆璟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挖坟掘墓这种缺德事儿,小爷我最擅长了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
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,一脸幽怨地看向沈惊鸿。
“能不能先给口饭吃?再不吃,我就要成为大邺第一个饿死的刑部侍郎了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这人的帅气,果然坚持不过三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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