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,沈惊鸿感觉脚下一空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。
如果是寻常女子,这时候大概会尖叫“救命”或者“公子救我”。
但沈惊鸿没有。
她在下坠的零点五秒内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机关保养得不好,轴承缺油,摩擦系数太大,导致翻板速度慢了零点三秒。
第二个念头是:如果摔断了腿,医药费能不能报工伤?刑部给报销吗?如果不报销,这案子我不查了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
沈惊鸿落地了。
得益于她在顺天府跟尸体打了多年交道,练就了一身“怎么摔都不疼”的实用技巧,她顺势打了个滚,卸去了大部分力道。
除了裙摆沾了点灰,毫发无伤。
周围一片漆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。
不是腐臭。
而是一种混合了松香、水银和……陈年血腥气的味道。
“沈大人,欢迎来到我的……画室。”
黑暗中,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。
火折子亮起。
微弱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方狭小的地下空间。
沈惊鸿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。
然后,她看见了那四件“作品”。
四具尸体。
或者说,四具被剥去了皮肤,只剩下红白肌理的躯壳,被精心摆成了飞天舞女的姿态,悬挂在半空。
肌肉纹理清晰可见,血管如同枯树根般蜿蜒。
这画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当场呕吐,或者吓得精神失常。
那个自称“玉面郎君”的凶手,此刻正站在一具尸体旁,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,眼神迷离,仿佛在欣赏绝世名画。
他期待着沈惊鸿的尖叫。
恐惧。
求饶。
那是他创作过程中最美妙的佐料。
然而。
沈惊鸿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了其中一具尸体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那表情,就像是一个挑剔的食客,在菜里发现了一只苍蝇。
“这就是你的作品?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玉面郎君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太糙了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尸体的左肩胛骨位置,“这里的皮下脂肪没有刮干净,导致肌肉表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,破坏了整体的色调统一。”
玉面郎君:“……”
沈惊鸿没有停下的意思,她转过身,指着另一具尸体的腿部:“还有这里,下刀的角度不对。你应该顺着肌纤维的纹理切入,而不是横向切割,你看,这里留下了明显的锯齿状痕迹,简直是对解剖学的侮辱。”
玉面郎君握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沈惊鸿的反应。
唯独没想过这一种。
这女人是有病吗?!
我是变态杀手啊!
你能不能给点面子,稍微表现得害怕一点?
“你懂什么!”
玉面郎君恼羞成怒,英俊的面容瞬间扭曲,“这是艺术!这是永恒的美!”
“不,这是手艺不精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,甚至还想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柳叶刀给他演示一下,“如果是家父来做,这层筋膜可以完整地保留下来,薄如蝉翼,透光可见。而你,把它弄得像一团被狗啃过的烂肉。”
“闭嘴!”
玉面郎君咆哮道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眼中的迷离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暴虐的杀意。
“既然你这么懂……”
他一步步逼近沈惊鸿,手中的小刀闪烁着寒光,“那我就用你的皮,来完成我最完美的作品!”
沈惊鸿后退了半步,背抵在了冰冷的石墙上。
她在计算。
对方身高六尺,体重约莫一百四十斤,手持利刃,情绪极度不稳定。
自己身高五尺四,体重……不重要,手无寸铁(柳叶刀在袖子里,但长度不够),体力透支。
胜率:零。
唯一的生机,就是拖延时间。
“慢着。”
沈惊鸿突然抬起手,“在你动手之前,我有个建议。”
玉面郎君狞笑:“想求饶?晚了。”
“不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我这两天熬夜查案,内分泌失调,额头上爆了两颗痘,毛孔也有些粗大。你现在动手,剥下来的皮质感不好,会影响作品的收藏价值。”
玉面郎君:“???”
……
地面上。
戏园后台。
陆璟手里的核桃都快被他盘出火星子来了。
“人呢?”
陆璟看着空荡荡的戏台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冷得像两把冰刀。
一刻钟前。
沈惊鸿说她闻到了特殊的味道,要去戏台下面看看。
为了不打草惊蛇,他们在上面接应。
约定好以咳嗽声为号。
结果现在,连个屁声都没有。
“少爷,刚才那机关……”
旁边的侍卫阿七指了指戏台地板上的一条细缝,“好像动过。”
陆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女人是个疯子。
但他没想到她能疯到把自己送进凶手嘴里。
这特么是查案吗?
这是送外卖!
还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门的那种!
“阿七。”
陆璟深吸了一口气,合上了手里的折扇,“去,把巡防营给我调过来。”
阿七一愣:“少爷,调动巡防营需要兵部的手令,或者是京兆尹的……”
“我说。”
陆璟转过头,盯着阿七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去把巡防营调过来。就说这里藏着刺杀皇上的钦犯,意图谋反,十万火急。”
阿七瞪大了眼睛。
假传圣旨?
造谣谋反?
少爷,您这是嫌咱们陆家死得不够快吗?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
陆璟一脚踹在阿七屁股上,“出了事我担着!快去!”
阿七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陆璟并没有在原地等待。
他走到戏台中央,蹲下身,用指节敲击着地面。
咚咚。
实心的。
咚咚。
还是实心的。
咚咚。
空心的!
陆璟眼睛一亮,立刻在周围摸索起来。
没有开关。
没有拉环。
这机关是从里面锁死的。
这该死的变态,防盗意识还挺强。
陆璟站起身,在原地转了两圈,突然伸手探入怀中。
那是他的百宝囊。
里面装着各种能在关键时刻保命,或者让别人丧命的小玩意儿。
比如迷烟。
比如石灰粉。
再比如……
他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这是他从工部那帮火药疯子手里顺来的“掌心雷”,经过改良,威力不大,但炸个石头门绰绰有余。
身为刑部侍郎,随身携带烈性火药,这很合理吧?
毕竟京城治安这么差,男孩子在外面也要学会保护自己。
“沈惊鸿。”
陆璟看着脚下的地板,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,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去把你那套宝贝刀具全熔了打成夜壶!”
他点燃了引信。
……
地下密室。
沈惊鸿的“护肤讲座”已经快编不下去了。
她从饮食习惯讲到了睡眠质量,又从面部按摩讲到了心情对肤质的影响。
玉面郎君的耐心终于耗尽了。
“够了!”
他猛地扑了上来,手中的刀尖直刺沈惊鸿的咽喉,“去地狱里再护肤吧!”
沈惊鸿瞳孔骤缩。
她甚至能看清刀锋上细微的缺口。
躲不开了。
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时。
轰!
一声巨响。
整个密室剧烈地震颤起来,灰尘簌簌落下。
头顶的石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碎,碎石飞溅,烟尘滚滚。
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冲淡了血腥气。
玉面郎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脚下一晃,手中的刀偏了几寸,划破了沈惊鸿的衣领,在锁骨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烟尘中,一个身影跳了下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骚包的绯色官袍,手里拿着把折扇,正拼命地挥舞着眼前的灰尘。
“这火药量是不是有点大了……”
陆璟一边咳嗽,一边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灰,“下次得让工部那帮人改进一下,太呛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正好看见玉面郎君举着刀,和衣衫凌乱、脖子上渗着血珠的沈惊鸿。
陆璟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消失无踪。
他看了一眼沈惊鸿脖子上的血痕。
又看了一眼玉面郎君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玉面郎君手里的刀上。
“那是我的搭档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,“虽然她嘴毒、贪财、还经常气得我肝疼……”
他缓缓展开折扇,扇面上露出了几根闪着蓝光的毒针。
“但只有我能欺负她。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“也配动她的皮?”
话音未落。
陆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。
这一刻。
沈惊鸿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,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与案情无关的念头:
这家伙。
除了嘴碎一点。
好像……还挺帅的?
不过。
他刚才是炸了刑部的证物现场吗?
这得赔多少钱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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