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慢吞吞地晃悠着。
陆璟骑在马上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那种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悲壮表情。
他在酝酿情绪。
毕竟是要回那个被烧成白地的家,不整点悲凉的气氛,总觉得对不起那帮还没死的仇人。
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惊鸿。
这女人正盯着路边的野草发呆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。
“阿鸿,”陆璟叹了口气,打破了沉默,“这时候你应该说点什么安慰我,比如‘斯人已逝’或者‘节哀顺变’之类的。”
沈惊鸿头也没回:“那草根部发黑,土壤有异味,这附近埋过死猫烂狗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就是沈惊鸿。
在她眼里,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:尸体,和即将变成尸体的活人。
什么悲春伤秋,什么近乡情怯,在她看来还不如一具新鲜的尸体来得有逻辑。
气氛彻底垮了。
陆璟无奈地耸耸肩,那种悲壮的B格瞬间碎了一地。
算了,正经不过三秒,这是陆家男人的宿命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两人停在了一处荒僻的山坳前。
夕阳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醉汉,把一大盆狗血泼在了天边,红得刺眼。
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。
五年前,这里是显赫一时的将军府别院;现在,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蚊虫繁育基地。
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杂草里,像是一具具无人收敛的枯骨。
风一吹,呜呜作响。
那是冤魂在哭泣吗?
不,那是穿堂风吹过破瓦罐的声音。
陆璟翻身下马,脚刚落地,就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在这死寂的废墟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五年前那场大火的焦糊味,那是木头、丝绸,以及……人肉燃烧的味道。
胃里一阵翻涌。
但他忍住了。
作为一个立志要搞垮大邺朝堂的顶级纨绔,要是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,还不如回家卖红薯。
他一步步走进废墟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这里曾是正堂。
爹最喜欢坐在这里擦他的红缨枪,娘会坐在一旁缝衣服,一边缝一边骂爹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。
而那个傻乎乎的弟弟陆璟,总是躲在柱子后面,等着偷吃桌上的糕点。
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下一堆烂瓦片,和没过膝盖的野草。
陆璟走到正堂中央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这一跪,实打实,听着都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眼眶瞬间红了,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,根本控制不住。
“爹,娘……”
声音哽咽,凄凄惨惨戚戚。
就在这时。
草丛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陆璟猛地抬头,难道是刺客?
还是说……爹娘显灵了?
下一秒,一个黑乎乎的狗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。
那是一条老狗。
瘦得皮包骨头,左后腿还是瘸的,浑身的毛秃了一半,看着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。
它歪着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璟。
“汪?”
一声极其敷衍的叫声。
陆璟愣住了。
这狗…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
记忆深处,某个画面突然重叠。
五年前,家里养过一条大黄狗,叫“旺财”,最喜欢在爹的红缨枪上撒尿,然后被爹追着打得满院子跑。
“旺财?”
陆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,声音都在颤抖。
那是家里唯一的活口了吗?
除了他这个冒牌货,竟然还有一条狗活了下来?
那老狗耳朵动了动。
然后,它做出了一个让陆璟泪崩的动作。
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抬起后腿,对着陆璟面前那根烧焦的立柱,痛快地撒了一泡尿。
陆璟:“……”
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,要掉不掉,尴尬极了。
这熟悉的配方,这熟悉的味道。
确认过眼神,是那条欠揍的狗没错了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陆璟哭笑不得,伸手想去摸狗头,“你这老东西也没死。”
老狗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手,嫌弃地退后两步,转头看向另一边。
那边,沈惊鸿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,对着一块焦黑的木炭比划。
老狗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。
动物的本能告诉它,这个女人比刚才那个哭鼻子的男人危险一万倍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陆璟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,“我在祭祖,你能不能给点面子,别在那搞拆迁?”
沈惊鸿头也不抬,手里的刀尖轻轻挑起一块泥土。
“我在看火势走向。”
她声音清冷,像是一盆冰水浇在陆璟滚烫的心口上。
“这根立柱的炭化程度不对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指着陆璟刚才跪拜的那根柱子。
“按照当年的卷宗,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,顺风蔓延。但这根柱子,却是从底部向上烧的,而且炭化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。”
陆璟一愣,眼神瞬间变了。
那种纨绔的颓废感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警觉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在这里泼了助燃物。”沈惊鸿走过来,无视了那条冲她呲牙的老狗,指尖在柱子上轻轻一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不是桐油,也不是火油。”
她皱了皱眉。
“是‘猛火雷’里的黑油。”
陆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猛火雷。
那是军中禁物,只有神机营才有资格调配。
五年前,神机营的统领,正是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,清流党的铁杆盟友。
“呵。”
陆璟突然笑了。
笑声低沉,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刚才的悲痛、软弱、感伤,统统被他扔进了这堆废墟里。
既然找到了线索,那就不用哭了。
哭有什么用?
眼泪淹不死人,刀子才能捅死人。
“爹,娘。”
陆璟看着那根被撒了尿又被泼了黑油的柱子,轻声说道。
“看来咱们家的仇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多,还要大。”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那是他作为“纨绔陆璟”最招牌的表情。
“人多才热闹,杀起来才过瘾。”
“这次回来,我没带纸钱。”
“下次,我带他们的人头来给你们当球踢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沈惊鸿。
“阿鸿,记下来了吗?”
沈惊鸿收起柳叶刀,点了点头:“记下了。神机营,黑油,兵部尚书。”
“很好。”
陆璟一把捞起地上那条还在冲沈惊鸿狂吠的老狗。
老狗在他怀里拼命挣扎,嗷嗷乱叫。
“别叫了,带你去吃肉。”
陆璟拍了拍狗头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那个……”
沈惊鸿突然开口。
“怎么?”陆璟回头,“被本公子的霸气迷住了?”
沈惊鸿指了指他的衣摆。
“你刚才跪的地方,那条狗也撒过尿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“沈惊鸿!!!”
“你能不能闭嘴!”
废墟上空,惊起几只乌鸦,嘎嘎叫着飞向远方。
这该死的人间,又活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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