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璟觉得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克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顽固,也不是那个想杀他的幕后黑手,而是眼前这个没有嗅觉的女人。
他那身价值千金的绯红锦袍上,此刻正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骚味。
那条该死的老狗。
“沈惊鸿,咱们能不能先撤?”
陆璟用折扇挡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本官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行走的茅房,方圆十里的苍蝇都在往这边赶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正蹲在一面还没倒塌的断墙根底下,姿势虔诚得像是在给祖宗上坟。
“陆大人,过来。”
沈惊鸿头也没回,声音清冷。
陆璟翻了个白眼,认命地走了过去。
他发誓,如果这女人只是为了让他看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,他一定会把那只蚂蚁连同这面墙一起炸上天。
“看这里。”
沈惊鸿指着墙根处的一道缝隙。
那里有一块青砖,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,硬生生凹进去了一块。
陆璟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,这砖头是你家亲戚?”
“砖缝里有东西。”
沈惊鸿说着,从她那个仿佛通着百宝库的工具箱里,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钩。
陆璟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女人随身带着柳叶刀就算了,怎么连这种溜门撬锁的工具都有?她到底是仵作还是飞贼?
沈惊鸿握着银钩,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极窄的缝隙。
动作轻柔,神情专注。
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用来掏墙缝的钩子,而是正在给皇帝老儿做开颅手术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陆璟蹲得腿都麻了。
他换了个姿势,毫无形象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。
“沈大人,要是里面掏出来的是个铜板,这钱归你,能不能别折腾了?”
“闭嘴。”
沈惊鸿手腕微微一抖。
叮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钩住了。”
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手腕发力,猛地向外一拉。
哗啦。
一小撮混着苔藓的泥土掉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滚落在地。
陆璟凑近一看,顿时乐了。
“这就是你的重大发现?”
他指着地上那个像烂铁片一样的东西,语气夸张:“这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半截烂钉子?还是说这是前朝古董,值个百八十两银子?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嘲讽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点刺鼻的液体,淋在那个铁疙瘩上。
嗤——
白烟冒起,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。
原本模糊的轮廓,逐渐清晰起来。
寒光乍现。
那不是钉子。
那是一个三角形的金属尖头,两侧带着倒钩,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血槽。
陆璟脸上的笑容,在看清这东西全貌的一瞬间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脸上的表情,就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,然后发现那苍蝇还是半只。
“这不是钉子。”
沈惊鸿拿起那枚已经露出真容的箭镞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锋利的边缘:“三棱倒钩,入肉生根,拔出来至少带走二两肉。这是军中的东西。”
陆璟没说话。
他一把夺过那枚箭镞,死死盯着箭镞底座上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纹。
那是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。
陆璟的手指有些发紧。
他太熟悉这个标记了。
熟悉到让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。
“不仅是军械。”
陆璟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废墟下的亡魂。
“这是西北边军精锐骑兵专用的‘透甲锥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沈惊鸿,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。
“这种箭头,专门用来破重甲。五十步内,能射穿两层铁甲。”
沈惊鸿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流寇,仇杀,甚至是江湖恩怨。
但她唯独没想过这个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当年的‘流寇’,根本不是流寇。”
陆璟握着那枚冰冷的箭镞,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荒谬的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,只有无尽的嘲弄。
“一群拿着朝廷最精良军械的‘流寇’,灭了我陆家满门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真是好得很。”
陆璟站起身,看着四周这一片荒芜的废墟。
原来这里埋葬的,不仅仅是陆家的三十七口人命。
还有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保家卫国的西北军,手里的箭不射敌人,却射向了自己的同胞。
“沈惊鸿。”
陆璟突然开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,但沈惊鸿却听出了他话里的颤音。
“你说,这箭射进人身体里的时候,疼吗?”
沈惊鸿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疼。”
她认真地回答:“很疼。”
陆璟笑了。
他将那枚箭镞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疼就好。”
“疼,才会让人清醒。”
他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,那身沾着尿骚味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,回刑部。”
“既然他们用军械跟我玩,那本公子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他们的透甲锥硬,还是我的骨头硬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,默默收拾好工具箱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。
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陆璟,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要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疯子。
而她。
是这个疯子唯一的同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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