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璟手里把玩着那枚生锈的铁疙瘩。
若是旁人看了,只当是个破烂玩意儿。
但在他眼里,这哪里是铁。
这分明是一锭银子。
还是那种把官银熔了、再掺进玄铁、最后找大师级工匠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“要命银子”。
“沈惊鸿,”陆璟把那枚箭镞举到眼前,对着惨白的月光晃了晃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沈惊鸿正在擦拭她的柳叶刀,头也没抬:“杀人的东西。”
“俗。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这叫‘透甲锥’,大邺朝军械库里的违禁品,只有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才产这玩意儿。造这一枚箭头的钱,够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席面,还得加两个唱曲儿的。”
他说着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当年那帮‘流寇’为了杀我全家,还真是下了血本啊。”
沈惊鸿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那双习惯了看死人的眼睛里,难得闪过一丝波澜。
“你是说,西北?”
“除了西北那个‘厉王’,谁养得起这种吞金兽?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,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,“我那死鬼老爹一直以为自己是死于意外,搞半天,是被人家用钱给砸死的。”
这事儿就有意思了。
厉王是谁?
那是先帝的亲弟弟,西北的土皇帝,手握三十万重兵,号称“西北狼”。
而京城里的清流党呢?
一帮整天把“圣人云”挂在嘴边,实际上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的老古董。
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拨人。
现在却因为这枚小小的透甲锥,连在了一起。
陆璟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开了一扇窗。
虽然窗外吹进来的是西北的沙尘暴。
“我明白了,”陆璟把玩着手里的箭镞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,“怪不得当年严尚书家里会有那封密信。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清流党在朝堂上当‘好人’,负责把水搅浑。”
“厉王在边疆当‘坏人’,负责动手杀人。”
“这一内一外,配合得简直比天桥底下说相声的还默契。”
陆璟把那枚箭镞往空中一抛,又稳稳接住。
“为了弄死我爹,他们这是搞了一出‘将相和’啊。”
沈惊鸿皱了皱眉。
她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。
在她的世界里,尸体是诚实的,骨头是直白的,哪有活人这么多心眼子。
“证据呢?”
沈惊鸿一针见血,“光凭这个,定不了厉王的罪。他是皇亲国戚,你拿个箭头去告他,大理寺只会说你是疯子。”
“我是疯子这件事,还需要大理寺来认证吗?”
陆璟反问得理直气壮。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好有道理,无法反驳。
陆璟收起嬉皮笑脸,目光落在废墟深处。
“证据当然不仅仅是这个。既然是厉王的亲卫营动手,那就不可能是一个人。几百号人从西北杀到京城,吃喝拉撒睡,哪样不要钱?”
“只要是军队调动,就得有粮草补给。”
“只要有补给,兵部就得有记录。”
沈惊鸿眼睛一亮:“兵部驾部司的《行军档》?”
“聪明!”
陆璟打了个响指,“虽然那帮老狐狸肯定会销毁关键证据,但凡走过,必留痕迹。几百人的口粮,总不能说是老鼠偷吃了吧?”
“而且,”陆璟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,“我记得五年前,兵部尚书正好换了一届。新上任的那位,好像也是清流党的人。”
这就对上了。
这就全都对上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闭环。
从朝堂到边疆,从文官到武将,他们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把陆家,把先帝,统统网了进去。
然后收网,绞杀。
只漏了他陆璟这一条小鱼。
“你说,”陆璟突然凑近沈惊鸿,语气轻佻,“如果我把这张网捅破了,他们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?”
沈惊鸿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味。
“会。”
她淡淡地说,“但在他们跳出来之前,你会先被他们撕碎。”
“撕碎好啊。”
陆璟笑得像个妖孽,“我就怕他们不动手。只要他们敢伸手,我就敢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喂狗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风吹过废墟。
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在这寂静的夜里,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像是某种干燥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声音很小。
小到如果是普通人,根本不会在意。
但陆璟是谁?
他是能在青楼楚馆里听出隔壁房间骰子点数的人。
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在那一瞬间。
陆璟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一把将沈惊鸿拉到了自己身后。
宽大的绯红锦袍挡住了沈惊鸿的视线。
也挡住了那未知的危险。
“哪位朋友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来这乱葬岗听墙角?”
陆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杀意。
“怎么,是觉得自己命太长,想让本公子给你修剪修剪?”
他的右手,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间的紫檀骨扇。
扇骨微错。
露出里面幽蓝色的毒针。
既然来了,那就别走了。
正好。
他现在的火气,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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