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的供桌缺了一条腿。
陆璟很贴心地找了块砖头给垫上了。
此时,这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,摆放着足以让大邺朝堂炸上天三次的东西。
一份从雾隐山庄顺来的“轮回散”配方,附赠一份试药名单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冤魂,或者一个被药物控制的傀儡。
一本从史馆里硬抢出来的《起居注》。
虽然封面被陆璟逃跑时不小心蹭上了点鸡油,但不影响里面记载的惊天秘密。
一枚带着血锈的透甲锥。
还有那份独狼刚刚画押,墨迹还没干透的口供。
“真壮观啊。”
陆璟手里抓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野苹果,咔嚓咬了一口。
汁水四溅。
“这哪里是证据,这分明就是给徐尚书和厉王准备的‘全家桶’套餐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烂话。
她正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,在一张发黄的草纸上画图。
线条凌厉,就像她在尸体上动刀一样精准。
这一刻,她不是在画图,是在解剖这七年的时光。
第一笔,圈出了“清流党”。
那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却用“轮回散”控制百官、敛财无数的老家伙。
第二笔,连上了“厉王”。
手握重兵的边疆藩王,竟然是这些清流背后的那把刀。
第三笔,是“先帝”。
那个在《起居注》里不明不白“病逝”,实则是被亲生儿子和臣子联手毒杀的可怜老头。
沈惊鸿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,她重重地画了两条红线。
一条连向七年前的“宫女剥皮案”——那是她父亲沈青云发现真相后的绝命警示。
一条连向五年前的“戊寅血案”——那是陆璟全家三十七口被灭门的真正原因。
陆老将军不是死于流寇,而是因为他查到了厉王谋反的证据。
图画完了。
沈惊鸿放下笔,看着这张草纸,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。
“这就是一张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。
“一张网住了大邺整整七年,用四百万人间案堆出来的网。”
陆璟凑了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图,咽下了嘴里的苹果肉。
“画工不错,就是缺了点什么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代表“陆璟”和“沈惊鸿”的位置,重重地点了两下。
“缺了两把剪刀。”
陆璟笑了起来,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疯魔。
“既然是网,那就剪烂它。”
“不仅要剪烂,还要把织网的那几只老蜘蛛,一只一只拖出来,晒死在太阳底下。”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是大朝会。”
“正好。”
陆璟从怀里掏出两块防水油布。
这玩意儿原本是他准备用来包叫花鸡的,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。
他动作麻利地将桌上的东西分成两份,打包,系紧。
一份塞进自己怀里,贴着心口。
另一份递给沈惊鸿。
“收好,这可是咱们的‘买命钱’。”
陆璟拍了拍胸口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明天,我就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给皇上表演一个什么叫‘惊喜’。”
“也许是惊吓。”沈惊鸿纠正道。
“都一样,只要能把三法司的大门砸开,哪怕是把金銮殿的瓦掀了我也认。”
陆璟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。
“走吧,沈大人。”
“回京,炸鱼去。”
……
回京的路并不太平。
或者说,热闹得过分了。
刚出破庙不到五里地,林子里就窜出来一波黑衣人。
手持钢刀,杀气腾腾。
一看就是厉王府豢养的死士,还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角色。
“哎哟,这么客气,还派人来接风?”
陆璟勒住缰绳,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。
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那把破折扇。
“沈大人,你歇着,这种粗活让我来。”
正好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陆璟刚摆好一个帅气的起手式,准备来一场教科书般的“纨绔反杀”。
嗖!
一支利箭破空而来。
不是射向陆璟,而是直接贯穿了领头黑衣人的咽喉。
快。
准。
狠。
紧接着,林子里响起了几声唿哨。
七八个穿着粗布麻衣、看着像庄稼汉的汉子,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。
他们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。
有锄头,有柴刀,甚至还有一个拿着锅铲。
但他们杀人的动作,却比那些死士还要专业,还要利落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人技。
不过眨眼功夫。
十几名死士就全躺下了,连个哼哼的机会都没有。
陆璟举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有点尴尬。
那个拿锅铲的汉子擦了擦脸上的血,嘿嘿笑着跑过来,单膝跪地。
“少主!属下来迟了!”
“这帮兔崽子没惊着您吧?”
陆璟默默地收起折扇,叹了口气。
“老赵,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?”
“我姿势都摆好了,很累的。”
这几个人,正是当年陆老将军留下的旧部。
也是陆璟这七年来,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活下来的底牌。
他们平时散落在市井之间,卖菜的卖菜,打铁的打铁。
但在陆璟需要的时候,他们就是最锋利的獠牙。
“嘿嘿,这不是怕少主您累着嘛。”
老赵挠了挠头,露出一口大黄牙。
沈惊鸿掀开车帘,看着这一幕。
她注意到,这些汉子看向陆璟的眼神里,没有对纨绔的鄙夷,只有狂热的忠诚。
那是把命都交出去的信任。
“这就是你的底气?”沈惊鸿问。
“不。”
陆璟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
夕阳如血,将那座巍峨的城池染得一片通红。
“我的底气,是你手里的那份证据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这颗想把天捅个窟窿的脑袋。”
马蹄声碎。
一行人迎着夕阳,向着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京城疾驰而去。
城门已近在眼前。
高大的城墙像是一只巨兽,张开大嘴,等着吞噬每一个敢于挑战它的人。
陆璟眯起眼睛。
风吹起他绯红色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。
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恶鬼。
“沈惊鸿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。
“怕吗?”
沈惊鸿坐在马车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。
柳叶刀在袖中滑落,贴着她的掌心,冰凉,却让人安心。
“尸体我都验过几千具了。”
她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活人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陆璟笑了。
笑得肆意张扬,笑得无法无天。
“好!”
“那咱们就进去,把这张桌子……”
“彻底掀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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